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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他们说，每一颗流星，都是苍天流下的眼泪。
倘若你心中有泪，就对着那颗流星许愿，仙人的庇佑会让你得偿所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而仙人，历来不曾许愿。
因为仙人，从不会流泪。
天上人间，去留往返，仙人乃是至尊，上天或是入地，因果皆在一心。
而李洪义区区凡人，便业已注定了堕落尘埃。
青国城南迷途岭，是青国对抗南蛮入侵的最后一条防线。
这里曾经战死过数之不尽的将官士卒。甚至平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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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战争过后，此处立起了一座丰碑，以青国象征之青石筑就，雕刻前人丰功伟绩，警示后人和平之不易。
冬夜的月光清亮如水，从高高的天上撒下银辉，将四野照得光明如白昼。
李洪义就站在碑前，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些刻印的故事，和那一个个头像。
四周恢复了平静。
"此处的山，和那边似乎，彼我埋葬青春的地方，那个李家村。"
"这些人里，竟然有那么多，都来自于那个小小的李家村？
却不心知我的祖上，是不是也在这些人中间呢？
说不定我也是英烈之后呢？"
他苦涩地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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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的山山水水，我曾经欢喜十分，也曾经痛恨万分。
可时过境迁，竟只留下了深沉地地眷恋？
或者正是只因，那是我最后的纯真，和赤子之心，都业已埋在了那里。"
他望着李家村的方向深沉地地叹息着。
"可我如今已经回不去了。"
后面有脚踩枯叶的声音传来，捕神转过头去，正望见李正气拨开几棵矮树，钻了过来。
"大哥啊，咱们大夜间的干啥约来这儿啊？"
李正气呲牙咧嘴，身上有些树枝碎叶的残留痕迹。
显然他懒得绕过两边的树林从官道过来，而是选择了直接穿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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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意味着，他没骑马。
这就等于，他怕被人跟踪。
也说明了，他已经怀疑李洪义的所作所为。
只是本着相信大哥的信念，他依然一位人，躲避着可能存在的跟踪，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来到了李洪义跟前。
"兄弟啊，哥哥栽了。"
李洪义是聪明人，更是捕神，瞬间便心领神会了一切。
故而他对着好似没心没肺的李正气，话语中带着别样的温情。
以及无可救药的悔恨。
李正气浑身一僵，又换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几步跑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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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方才听到的然而是兄弟间一句戏言。
"大哥你开什么玩笑，这大夜间的，这个地方鬼气森森的，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要不咱们回头走几步，到鸿运楼点他一桌小菜，来两缸老酒，边吃边聊，岂不快哉？"
李洪义盯着他强装镇定的表情，心里感觉分外的温暖。
可是心底里积压着的那些罪孽感，如千虫百蚁噬心，痛苦不堪，却是笑不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正气啊，哥哥栽了。"他又一次重复了方才的话语。
李正气一下炸了，抓着他的胳膊，紧紧看着他的双眼：
"到底怎么了？不愿去酒楼，那就在这说，我都来了，到底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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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苦地看着李洪义：
"昨天你跟我说，叫我去找老孙，跟他说，他孙儿一家平安，去外面躲几年就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没曾想，我话刚说完，还没等我出门，他们老两口就撞死在了门边。
那就在我一转身的功夫啊，两条人命，一个老伙计，就这样眨眼便去了。
大哥，你告诉我，怎的会啊。你们到底做了何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孙死了？"李洪义听到了这样东西消息，便也是一惊。
是以脸庞上的苦涩更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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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尚文婆娘入妖，你应该清楚过程，但你不知道的，是大司禁和咱们老爷都要弄死他们他们一家，报复鹿王。
我觉得这是罔顾人命，欺负良善，故而便搭了一把手，将他们送去南蛮了。
故而，真要论起来，我现在是欺君叛国，罪当满门操斩。"
李正气嘴唇抖了抖，却依然坚定地道：
"不，大哥，你没错，我仔细看过卷宗，也经我爹的手拿了禁事局的案卷做了对照，那个刘英淑，应当实在良善无辜。
所以大哥你做得没错，欺压良善，本就不是捕神当为！大哥，你正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
望见李洪义脸庞上的哀伤，还以为他是只因做的事情违背了律法，所以在自怨自艾。
"大哥，你以前教过我，先做一位好人，然后方能成就真人，你之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就是好人！就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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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情地说着，想起了李洪义以前对他的百般好，无论如何，这么好的一位人，怎的可以自甘堕落？
"这趟子栽的其实不是大哥啊，是黄尚文那小子，只可恨不心知是哪个妖魔鬼怪，将妖种下在了一个孕妇身上。"
他努力地从另一位方向去开解和劝导。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亮，找到了安慰的办法，拉住了李洪义的袖子。
"大哥，咱们府衙双宝，这次说不得，要重出江湖了。
黄小子这回落得这般下场，不是有个证物还留着么，那个羊皮手套！咱们就从那条线开始追查！"
他左右思索，边想边说：
"卖羊皮手套的铺子就那么几家，案卷上说，手套还挺新的，说明买了没多久。
再考虑到天气，十有八九便是入冬前后这段时间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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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咱们可以先去查往来账，然后再从彼手套中指缺了一位洞入手。
咱们可以查一查附近哪个善用中指指套作武器的，或者是有指套装饰的那些女子，去看看。。"
而后他说不下去了，只因李洪义举起了左手，中指上窜出来一根与手指一般粗细的黑针。
"咱们抓狐妖，我被狐妖盯上了，他附在我身上，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业已是妖魔了。。"
李洪义很勉强地笑着，语气却是透着森森寒意。
李正气震惊到全身麻木，他只觉得一股凉气袭上心头。楞楞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直到李洪义将黑针往地上一扎，一位石块四分五裂。
他如梦方醒：
"大哥，你。。你这天叫我来，到底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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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盯着李正气眼中渲染出来的恐惧，盯着他探手去抓腰间的佩刀，看到他眼中再没有了往日的仰慕。
捕神心中忽然有了明悟。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当日给李正气所施加的禁制。
"自今日起，你不论何时，心中志向，行为准则，前途目标，皆以捕神李洪义为指路明灯。
他将作为你人生路上前进的道标，遥远的启明星！"
如今，这盏明灯灭了，道标倒了，启明星，堕入了尘埃。
故而李正气，也醒了。
"原来假的终究还是假的，我此生注定了孤苦，又何来何物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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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神以手捂脸，痛苦层层袭来。
他没有去看李正气，只是自顾自说着：
"如今你业已醒了，也明白你我之间，其实没什么往来情谊。
而我，我犯下了大错，使无辜良善受害，使青国百姓遭殃，使李家历代蒙羞。"
他缓缓放下双手。
"故而，抓了我吧，或者，杀了我吧！
我不想这么痛苦下去了。
真相总有揭开的那一天，就算没有，也会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迟早有一天，会将我面目全非。"
他言语中满怀着绝望，和说出真相的释然，又夹杂着深深地自暴自弃。
"故而，抓了我吧，或者，杀了我！"
他又一次喊了出来，嗓音尖刻而决绝。
"不，此事不通！"却不想李正气竟然堂堂正正回了一句。
李洪义诧异望去，却见老伙计业已恢复了平静，脸庞上满是唏嘘：
"原来你我还与李花痴有过这么一段往事？好奇妙的手段。
然而大哥，你不觉得，正是多亏了花痴的点拨和手段，我才真正找到了我自己么。"
他笑得很平和，一脸的坦荡。
"我以前是个何物都不懂的浪荡子，多亏了阿爹将我送到大哥的身边，让我见识到那么多的人情世故，蝇营狗苟，使我开眼望见了这个世界。"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不是花痴这点手段，恐怕我李正气，至今还是彼呼朋唤友，酒肉浮华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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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开心地笑了出来，感激地盯着李洪义。
"我现在明白了，单单你知道你是你，你不一定能做你自己，而要旁边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你，你才是真的你！"
他这话说得拗口，但是李洪义听懂了。
他有些惊讶。惊讶于这样东西曾经的小跟班，变化如此之大。
"这么活着，你不累吗？"他疑惑地问道。
"累是累的，只是当花痴用了手段，让所有人都心知了，我是我，这样东西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能够是我，是现在的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正气边说边清理着身上那些细碎的树枝和叶片，将衣服整治得干干净净，看着焕然一新，仿似新生。
"逼着别人来逼你，逼你成为你！你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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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义也笑了出来，心中满是感慨。
"可是我现在很满足啊，我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合乎良心，合乎道义，合乎律法。"
他盯紧了李洪义的眼睛，
宛如是要牢牢记住这个曾经的大哥，
也像是要重新认识今后的妖魔。
"所以，
今日不算，你且去，
来日再见，你是你，
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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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毫不留情，说完，他旋身就走，再不停留！
李洪义怔怔盯着彼远去的背影，目光之中全是浓浓的羡慕。
"原来，他找到了他自己，他能够完完全全地去做他自己。
却不像我，找到的彼自己，拉着我跳进了地狱！"
他痛苦地想着前尘往事，想着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想着自己一点点拉着自己，万劫不复。
"罢了，罢了，就此了结吧～"
他苦涩地笑出声来。
而后，他鼓起了全身的力道，双眼刹那全黑。
全身上下所有丝丝缕缕蒸腾的黑气，被他拧成了前所未有的一根粗大钢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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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对准了心间彼深渊巨口，凶狠地一针扎了进去！
死吧！！！
磅礴而汹涌的记忆刹那袭来，他又再看到了当日他去黄尚文家，谋害了刘英淑腹中的胎儿。
"死吧死吧死吧～"他泪流满面，疯狂地喊着。
钢针继续深入，记忆源源不绝。
他望见自己又翻墙而出，内心汹涌澎湃，便不曾注意到，一只手套掉在了墙内。
他又看到自己漫无目的地游荡，如暗夜的行尸，如地狱的游魂。
他看到自己来到一颗石榴树下。
他望见一个男孩从家里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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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见彼孩子爬到树上摘了个石榴。
他看清楚了，这是那个在他最悲苦的时候，向他伸出一手，给了他一缕曙光的孩子。
故而他凑上前去，可怜而又可悲地等着彼孩子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又向前伸出了手。
他心里卑微地想着，"你会救我的吧。"
然后那个孩子握紧了石榴，恐惧地盯着他有些变形的脸。
他心里腾起一股无明业火：
凭什么所有人都抛弃了我，连你，也弃我如敝履？
故而他很自然地向前伸出了左手，很顺利地掏出了某样东西，很简单地塞进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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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
李洪义凄厉的叫声惊起了附近林中的飞鸟。
这时候天上巨大的雷声轰然响彻。
有一道火红的流星出现在夜空，滑向冬夜灿烂的星海，包裹在了银辉之中，向着远方一闪一闪而去。
它茫然地四顾周围，浑浑噩噩看着自己的爪子，似哭又似笑。
地面浓密的黑炎笼罩之中，有一头巨大的妖狼人立而起。
循着雷声抬起了头，它看到了天上的那颗月亮。
在本能的驱使下，它忽然仰天一啸。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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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噗地弹出来一个漆黑的影子，那个影子扭曲变幻了几个形状，最终定格，竟然是李修平的样子。
一点朱唇轻启，手提罗裙，向着妖狼道了个万福，便一闪一闪，朝着长空的流星追逐而去。
东方的某处密林，有一个巨大的人形腾空而起。
眨眼间迅速涨大，宽大的龙翼一下张开，也跟着流星逝去的方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金红色的轨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距离赤焰城一步之遥的林间官道，黄尚文双掌齐出，在那摊逐渐渗入地面的清水中，疯狂寻找着英淑留下的痕迹。
总算，他翻出了一块血肉，隐隐约约是两个人形，纠缠在了一起。
有一把小剑，将两个看起来小小的，大概是头颅一样的东西穿在了一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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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托着这块肉，感受着血脉深处的悸动，眼前仿佛有一位女孩正捂着脸跑开。
那把剑闪了一闪，便消失无踪，只剩下那块血肉，还在轻轻的蠕动。
他听到她羞涩地在说，"要真一抱俩，那可真好～"
这时他听到了长空的炸响，看到了火红色如同来自地狱的流星，也望见了那头龙。
他盯着四左右层层铺开的血肉，那是哥哥们留在世间的痕迹。
他用手蘸了几分些，送到口中。
"老四，看你的啦～"他们笑得很温和，语气间尽是鼓励。
他闭上了双眼，向着流星许了一位愿望。
而后他将那块血肉举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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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而自然地一口吞下。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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