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2010年9月末。
暮色时分时分，一场暴雨突袭了港城，将残余的暑气一扫而光，也将学生们全都堵在了教室里。暮色降临，越来越多的家长涌向十五中门口，学生被陆续接走了。雨没有停住脚步的趋势，而几分学生，也迟迟没有被接走的迹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七点多了，耿小庆站在教学楼入口处，犹疑着要不要顶着书包跑回家。飞溅而来的雨滴打湿了她的长发，她纵然穿着肥大的校服，但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胸前，有一种凌乱的美感。在十五中，不对，应该说在港城所有高中生当中，这种美感只有她能营造出来。
她站在那里，十分显眼。流里流气的男生对他吹口哨，她置之不理；看她不顺眼的女生冲她翻白眼，她也不在乎。她只关心如何早早回家，在这样东西不用打工的日子里，她能够多刷几套题。
明明心知不会有人给她送伞，可她还抱有一丝期待。她等了好几分钟，冲着教学楼里张望了几次，彼人还是没有出现。
算了，反正她从小就擅长奔跑，从这里跑回家，十五分钟就足够了。她刚下定决心冲进雨里，一把长柄雨伞适时地伸到了她面前。
"这天不去餐厅打工？"
耿小庆有些慌乱地轻摇了摇头："这天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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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回家吧，喏，给你伞。"
他还是出现了，还带来了雨伞，耿小庆的面瘫脸庞上登时就露出笑容来。然而，佟童将雨伞塞到她手中，转身便跑进了雨里，破旧的运动鞋在地面溅起了朵朵水花。他身形壮硕，又长得高，活像一只修长的熊，肥大的校服也包不住他的手腕脚腕。而他头上彼破旧的书包，早就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功能，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他浑身就湿透了。
"喂，饭桶！"
四周恢复了平静。
"干嘛？"
耿小庆高喊道："一起走！"
佟童回过头来，脸上还有几道趴着睡觉时留下的印痕："不了，省得老范说我跟你谈恋爱，影响你学习！要是你成绩下降，我可不想替你背锅！"
在一本升学率几乎为零的十五中，耿小庆可是几年难得一见的希望之光，是老师们重点呵护对象。而佟童呢？用班主任老范的话说，现在是个傻子，以后就是个混子。
虽然傻，但佟童并不是参与打架斗殴的不良少年。为何物？虽然别人总说他的名字"娘们儿唧唧"，但只要他一抬腿，对方就得进医院。别人怕疼，他怕掏医药费。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个寂寞的高手，也成了一位安静的傻大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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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要是家里有点财物，他是个体育生的好苗子。可惜了，他是个连生活都很艰难的特困生。
耿小庆不爱搭理其他男生，却偏偏跟这样东西傻子走得很近。虽说二人是邻居，从小就混在一起，可他们业已长大了，谁能保证不出事呢？故而，老师也不是白挂念，他们精心呵护耿小庆这根好苗子，可不希望她在早恋上栽跟头。
耿小庆聪明又倔强，从不把老师的叮嘱放在心上。佟童就不一样了，他虽然傻，但他心领神会，耿小庆跟他不是一路人，人家是要考大学、找好工作、走上人生巅峰的。所以，老师一提点他，他就心知要跟她保持距离了。
可他的觉悟，在耿小庆的任性面前，总是崩坏得那么迅速。
耿小庆又冲着雨中大喊一声："喂，水桶！"
"……又干嘛？"
耿小庆凶巴巴地说道："我说一起走，就一起走！"
从饭桶、水桶，到铁桶、木桶，耿小庆为他起了无数关于"桶"的外号，每天按照心情随机呼唤，可以做到几天不重样。佟童的跟班们对这种行为非常不爽，发誓要让耿小庆改掉这个坏习惯，但佟童并不介意。
原因很简单，耿小庆不光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故而，她随口起外号这种行为，跟她的救命之恩比起来，也就不算何物事了。更何况，要是她喊他的本名，那就意味着出了大事，反而让他浑身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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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童没办法，只能原路返回，像个保镖一样为她撑起了伞。佟童将雨伞往她身上倾斜，她没淋着，他却淋得湿漉漉的。耿小庆瞅着他，开口说道："你没必要这样，要是淋感冒了，还不得我给你买药？"
"我身强体壮，怎的会感冒？再说，从来都是我给你跑腿，你何物时候照顾过我？"
耿小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不再辩解。对于生长在贫民窟的她来说，唯有在对佟童颐指气使时，方能体会到小公主的快乐。可在佟童眼中，他把她当成过公主吗？
该不会吧？可能在傻子看来，她然而是"一位女的"，具体一点，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一个女的"。
走到宝龙广场时，耿小庆微微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开口问道："这把伞是从哪里弄来的？"
"抢了老孙的，反正他妈妈一会儿来接他。"
耿小庆飞起一脚，便将一块石子踢得老远："是不是只有咱俩没人接？"
只要一遇到不好的事情，耿小庆的口头禅就变成了"是不是只有咱俩……"，好像被全世界遗忘、被虐待的只有他俩。
张六土也是耿小庆给他起的外号，人家本名叫做张垚垚。耿小庆曾说，从他的名字可以看出来，他该是五行缺土，而且缺得十分厉害，要不谁会在名字里加这么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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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童还没回答，不远方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哎哟"，原来耿小庆将石子踢到别人腿上去了。望见对面彼人，他俩都感觉头皮发麻——何物叫做冤家路窄？怎么又遇到二中的张六土了？
在港城，高中的名字似乎就决定了学校的层次，比如一二三中全是重点高中，是多少学子挤破脑袋也进不去的好学校；相比较之下，十五中就差远了。差到什么地步？耿小庆稳坐年级头把交椅，可每次联考都考不进市里前五十。
耿小庆是"垃圾学校"里面的异类，张垚垚也是重点高中的异类。用耿小庆的话说，他就是《水浒传》里的高衙内，仗着家里有财物有权，到处骚扰好人家的姑娘。
在说到"好人家"时，耿小庆顿了顿，很显然，自称"好人家"，她是很心虚的。
港城并不大，高中生的圈子也就那么大。在某次做作业时，耿小庆曾跟佟童描述过，学霸圈50人就是集合A，美女圈10人就是集合B，求AB的交集是多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对佟童来说，耿小庆的话，就是上面那一堆乱码。
耿小庆看着呆头呆脑的他，咯咯笑了起来："傻瓜！这两个圈子的交集，连求都不用求，只有本姑娘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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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美艳，自信，耿小庆很容易在高中生当中崭露头角。像她这样的美女，很早之前就被张垚垚盯上了。不过耿小庆看不上他，说他除了有钱之外，浑身上下都冒着土气，而且是让人反感的土气。
在这场秋雨中，张垚垚双手插兜，尽力装出一幅桀骜的样子来："耿小庆，话说你要的手机我早就买好了，你何物时候陪我吃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看来不是偶遇，对方是有备而来。耿小庆涨红了脸："你说何物？我怎的听不懂？"
"少给我来这套！不会收了我的东西，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耿小庆最近实在换了一个淡粉色的翻盖移动电话，据说那款手机是在韩国很流行的"冰淇淋"，众多女明星在用。耿小庆把"冰淇淋"一亮出来，便惹得班里女生眼红了一阵。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佟童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还是问了耿小庆一番，她含含糊糊地说，她在数学竞赛中获了奖，移动电话是拿奖金买的。
佟童一点儿都没怀疑，他也不心知竞赛的奖金有多少，反正耿小庆说什么，他都相信。但如今看来，他被骗了，耿小庆的新手机是张垚垚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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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小庆显然不想让佟童心知这个事实，高傲的她变得很窘迫，拉着佟童便要走。张垚垚却拦住了她，语气也越来越轻佻："花着我的财物，还跟别的男人搞暧昧，你这样可不厚道啊！"
佟童扭头开口问道："小庆，你真的拿他东西了？"
耿小庆脸更红了："不要你管，你先走吧！"
佟童怎的可能走？他心知耿小庆爱往财物眼里钻，但他没想到，她居然会为了一部移动电话向张垚垚屈服。
张垚垚模仿着港台剧中不良少年的造型，将校服甩在后面，并用一位手指头勾住，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酷。可耿小庆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并把手机掏了出来："这手机也没何物大不了的，我连用都没用过，还给你就是了。"
"我怎的知道你用没用，你还给我有什么意义？"张垚垚的耐心逐渐丧失，语言逐渐粗鄙："就像一位女人，被别人用过了，那她还有什么价值？"
"你！"
在耿小庆听来，这话无疑是在侮辱她的妈妈。佟童都听出来了，刚想动手，却被耿小庆拦住了："佟童，你先回家好吗？这是我和他的事。"
"到底怎的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我才能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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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垚垚笑着说："我跟别人打了个赌，我能用一部手机就把耿小庆追到手。我立马就要赢了，可耿小庆却反悔了。"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耿小庆执拗地将移动电话递了过去："我就是想逗你玩而已。"
也不知道耿小庆是不是在辩解，但佟童却很不喜悦："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不该只因一部移动电话，就跟这种人交缠在一起！"
"哎哎哎，嘴唇放干净点！你说谁呢？"张垚垚用手指头戳着佟童的肩头："跟你说话呢，你说清楚！何物叫‘这种人’？"
佟童一把便甩开了他的手，张垚垚甩了甩手腕，啐道："不出所料有两下子，力道还真不小！"
耿小庆生怕二人打起来，还想着劝佟童一番，张垚垚却嘲讽道："佟童？要是光听你的名字，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女的呢！听说你打架很厉害？可是你不敢打吧？要是把贫困补助给打没了，你就得喝西北风啦！"
佟童的眼神瞬间就变冷了。
张垚垚却夸张地大笑了起来："哟，你们看，这家伙瞪我呢！"
佟童尽量克制自己："我答应过我奶奶，以后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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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谁认识你奶奶？她算老几？"
话音刚落，张垚垚的笑声戛但是止，扬手就朝着佟童的脸颊扇了过去。可佟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便来了个利落的过肩摔。当张垚垚躺在地面发懵的时候，他的好朋友业已哇哇呀呀地叫着，跟佟童扭打成一团了。
他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虽然武力值并不怎么高，动作也不见得多灵巧，但他们都把自己脑补成华山论剑的顶尖高手。胡乱打几拳，也以为自己使出的是降龙十八掌。
发过懵之后，张垚垚才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躺在地面"哎哟"了半天，他的朋友也无暇顾及他。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打通了他妈妈的电话，带着哭腔说，他被人给打了。
电话那端当即传来一声嘹亮的尖叫，紧接着，一个颤抖的女声说道："宝宝啊，别急，妈妈先报警，让警察把那小子带走！"
当他们打起来时，耿小庆心虚地躲在了一边，她甚至想逃跑。不过，她还没拔动腿，警车就业已开过来了。耿小庆沮丧地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晚上注定不平静了，可能题都刷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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