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山下的血战早已结束,黑骑尽皆伏诛,洛家弟子一定也损失惨重。
但这一切已和傅残没有关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傅残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严重,他浑身浴血,几乎无法站立。
肉体的极度痛楚让他意识模糊。他只心知自己在走,不心知自己走到了何处,也不心知自己是何物时候晕过去的。
冥冥中,他感觉有一双细嫩的手在抚摸自己,这手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让他死死坚持,无法死去。
当他醒来时,只见自己浑身缠满绷带,绑满木条,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
床很窄,很硬,但很干燥。
床边的姑娘很白,很漂亮,纵然她此刻已睡着,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农家姑娘浓浓的淳朴与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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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手吗?
傅残没有说话。
他心领神会自己可能已睡了很久,故而现在脑袋才这么清醒。
四周恢复了平静。
清醒到近几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仿佛前一刻,他还在和楚洛儿低声交谈。
"你醒了?"一个微微惊喜的嗓音传来,趴在床边的姑娘醒了,她笑起来愈加迷人。
只是傅残已无法再欣赏这种美丽。
姑娘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道:"你现在说话可能有些困难,等拆开你下巴上的白布之后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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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残静静地盯着她。
她微微一赧,轻声道:"我叫小错,错误的错。你业已睡了四天了,是不是需要吃点东西?至少喝点粥?"
傅残摇了摇头,缓缓撑起身体,走下床去。
"喂,你、你现在还不能下床。"小错想要扶他,可是又不太敢,她心知傅残一定是某个大人物。
傅残拿起床头的破风剑,缓慢地走出门去,他不能留在这个地方,他不愿打破这样东西小家的平静。
小错慌道:"你、你不能走,你中了毒!"
傅残身体一顿,道:"这毒能解吗?"
他说话并不太清楚,但足够能听懂。
小错顿时沉默,缓缓低下头去,答案已经写在她失落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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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残对着她微微一笑,缓步走了出去,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的稻穗迎风轻摇,快要丰收了。
旭日未出,已染红半面长空,今日一定又是个好天气。
早起的农妇正牵牛上山,挑水的汉子埋头低喘,当他们与傅残擦肩而过,都露出羡慕向往的眼神。
这人一定是个大侠。
他身上有伤,那是侠客的图腾,代表着他经历的风雨沧桑。
他一定过着轰轰烈烈、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
他们都这么想。
傅残忽然停住,缓慢地道:"你为何物跟着我?"
小错低着的头,忽然勇敢地抬起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道:"我至少该把你送到村口,那是我遇到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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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残低头,缓慢地前行。
到了村口,他没有回头,他没有理由回头。
小错也没有再走,她只是盯着傅残,微微叹了口气,她明白,她和傅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业已十五岁了,已经有人来家里提亲了,她很快会嫁人。然后生个孩子,相夫教子,缓慢地老去,了结一生。
但她只是在想,倘若自己悄悄拂袖而去,会不会有一个不同样的人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傅残又回到了孤绝山下。
他找到一块石碑,些许修理了一下,刻下了数个字:"傅残之墓。"
再堆起一个小堆,把石碑立在前面,于是自己的坟墓便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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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楚洛儿六年之后,下山便能看见它,这样她便不用满世界找自己了。
最好,她在这六年里,把自己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傅残低低一笑,缓慢地坐在地面,盯着旭日东升,阳光普照。
他想,自己可能是史上最失败的穿越者吧?
他撕开绷带,只见左臂漆黑至肩,一股寒气在经脉中不断碰撞,正向自己心脏突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四天,已从手背窜到肩头,意思是,自己最多还有三四天时间了。
正思索间,丹田忽然生出一股令人舒爽的热力,由经脉传遍全身,接着全数向肩头而去,形成一道无形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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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仿佛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把所有寒毒阻挡在经脉的那头。
傅残心中一动,难道这毒竟然可以靠内力祛除?
此念一出,傅残几乎瞬间要蹦了起来来,生存的希望忽然如熊熊烈火,在他心中迅猛燃烧起来!
他连忙盘好腿,调集全身内力,向寒毒逼去。而令人失望的事出现了,寒毒仿佛又像是另一股强大的内力,死死抵御住自身内力的冲击。
但傅残依旧狂喜,这至少说明,内力是能够压制住这样东西寒毒的!只是自己的内力不够强,而寒毒却在一天天变强。
想到此处,傅残忽然向怀里一掏,一本泛黄的小书已在手上,上面四个大字散发着惊心动魄的魅力——紫虚内经!
一定能够的!
傅残绝不相信,道家无上内功心法,会无法祛除这区区寒毒!
想到这里,他豁然翻开了这本传世宝典——《紫虚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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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风停。日出,日落。
十日已过。
傅残还活着!
寒毒没能夺走他的性命,但他也认识到了寒毒的强大,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内力,此毒都能坚守阵地,并不断强大。
而《紫虚内经》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足以令人疯狂的宝藏,每每在傅残难以抵挡的时刻,让他突然顿悟,内力激增,勉强保命。
这十天,他除了到处找东西吃,几乎全数在修行内力。内力与寒毒在左肩不停对峙,形成一种谁也不能奈何谁的局面。
但傅残心领神会,只要自己一天没有长进,就随时可能被寒毒侵入心脏,结束生命。
为了生存,他必须没日没夜的修行,必须不断参悟《紫虚内经》,不断强大自己。
就算如此,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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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花谢花开,山中无岁月,匆匆两年已过。
这两年间,傅残从未停歇修炼。
他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脑中仿佛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他整日修炼,参悟内力,不断和寒毒抗争,数次身陷绝境,又数度骤然领悟,得到重生。
这两年,他吃遍了附近山域能吃的所有东西,喝遍了附近山域能喝的东西。
这两年,他从未睡过一位好觉,精神从未放松过一天。
他的经脉在内力的不断冲洗下,变得坚韧而宽阔。
他的剑法在两年的磨砺中,已和《紫虚内经》的内力全部融合,形成了全数区别于以前的,崭新的剑法。
傅残把这样东西剑法取名为紫虚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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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是的,这本就不局限于剑法,而是一种剑道。
纵然比不上《荒剑残经》,但它毕竟是自己两年的成果,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剑道。
至于《荒剑残经》,傅残不得不苦笑,自己还是境界太低,根本无法参悟这百字剑经。
傅残静静立于原地,手中银白的破风剑缓慢地亮起紫芒,而后紫芒愈加明亮,愈加耀眼,最后甚至让人睁不开眼。
他身体一摆,长剑缓缓刺出,明明缓慢的一刃,却仿佛携带着风雨雷霆之势,呜呜呼啸之声。前方碗口粗的大树,直接透出一位窄细的洞。
这个洞,足以杀人!凝力于一点,比涌出性的伤害更让人恐惧!
他叹了口气,缓慢地离开。
傅残已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强,两年如地狱般的磨砺,让他实力成倍增长,内力甚至轻易能够透出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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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领神会,自己似乎已经没有进入化境,这种状态他也不清楚。
他缓慢地撕开衣服,整个手臂漆黑如墨,甚至肩头也已泛起黑色,毒入膏肓。
是的,这两年,他业已很努力了。
他强大了太多太多,却依旧还是抵然而这寒毒的入侵,这几天,将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几天时光。
他相信,已如今的寒毒,就算孤九绝亲至,也无法祛除了。
最后这几天,他想好好休息休息,他太累了。
傅残缓慢地走下山,他决意去当年那个村子看看,看看小鹊。
他希望在临死之前,对她说声有劳,毕竟她救了自己的命。
他路过了自己的坟墓,土堆上已长满了青草,石碑也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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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自己坟墓是什么心情?
傅残不心知怎的形容,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田间聚满了水,春天刚到,稻子已然播种。
他又与农妇们擦肩而过,只是他们此时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不是羡慕与向往,而是讶异与鄙视。
两年的荒野生活,让他与乞丐无异,乱糟糟的头发撒乱在背上,胡须已有数寸长。整个人黑漆漆的,那是长时间不曾洗澡留下的污垢。
他的眼神也变了,不似两年前那般明亮,那般凌厉。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眼中尽是对世事的悲悯和对人生最后时光的不舍。
但傅残还是决意去看看小鹊。
或许,她青涩淳朴的笑容,会给自己一些力量,让自己开心一点。
只是这间小屋亦如傅残自己一般,早已破败不堪了。看样子,此处业已很久不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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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邻居说,在自己拂袖而去后的第三个月,老头便把小鹊许配了出去。只是嫁人那天,小鹊骤然不见了踪影,而老头却活活气死了。
小鹊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
或许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傅残摇了摇头,他没有想到,彼青涩淳朴、带着些许勇敢的女孩,竟然真的会离家出走。
十五岁的年纪,怎的在江湖立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恐怕她已在青楼接客了吧?不接客,就是死,倘若她运气不够好的话。
傅残有些心痛,但也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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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将死之人,是不是对什么都该麻木了?
他摇了摇头,就算死,至少也应该洗个澡,穿件干净的衣服再死吧?
是以他向流云镇走去。
澡可以去河里洗,但衣服却只能去店里拿。
没财物怎么拿衣服?当然只有抢。
傅残现在当然不会在意抢与不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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