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陶雪戚放火烧了整个山寨，困住了所有人，也困住了她自己。一切都被困在了这样东西叫陶雪戚的躯壳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当听见马蹄声她才将视线从那些被黑色火焰包围的尸体上移开，当恶意烧尽那些火焰也一点一点地恢复成明黄色，但仍没有减弱的气势。陶雪戚在摇曳的火光中望见对面拔剑阻止火势蔓延的季然。
她藏在火焰中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看着蝼蚁里的英雄。心动了，故而她也变成了蝼蚁。心里自嘲了一声，而后清醒地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她从火焰中主动走出来，走到季然抬头一定能看到的地方，那里还有数个这场戏的配角。
季然看见她，脸庞上的神情有一丝的松动，陶雪戚嘴角也扬起一丝微小的弧度——这么快就放心是不行的，季少侠。
边上的几个女人看到陶雪戚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意，紧接着脚底便冒出黑紫色的火焰，她们还没有注意到。
季然大喊了一声："别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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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雪戚一眼撇过去，手上分出一部分恶意化为一把利刃挥着穿透她们的身体。雕刻着连枝花样的白玉镯戴在手腕上从她眼前划过，莹润的玉色映在她眸中洒落下一片冰冷。
"看在我利用了你们的份上，给你们一位痛快。"艳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苍白的气色盯着似乎好了些，两颊上多了一丝红晕，但在季然眼中却不是这样的。
他只望见陶雪戚用从手心里冒出的黑气杀了人，他甚至不敢相信站在那里的是陶雪戚。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陶雪戚抬眸转头看向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的季然，他不出所料不能接受这样的她。心里叹了口气，忽略心中划过的一丝沮丧，盯着他轻声道："傻瓜啊…"
为什么要暴露？藏了这么久，继续下去也不是很难。
但她忽然就想到了当初与章栖宁打的赌。不藏着的原因，不是藏不了，而是想让他望见真正的自己，故而不屑去说谎了。
章栖宁和她都从未想变成别人喜欢的人，也不想变成会让彼人喜欢的人，只是单纯的想让他喜欢自己罢了。
当闪电再一次从长空划过，陶雪戚抬头勉强地扯了扯唇，火苗朝她汇集渐渐将她包围，闭上眼从原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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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现便是落在郑州离陶氏废宅不远的荒草地面。她跟前恍惚，蒙上一层黑色的阴影，紧接着传来一阵晕眩感。她就地而坐休息了下，"用这副身体这么做不出所料还是太吃力了。"
没办法，谁让她要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稍微好一点后她望了望这是哪，循着零星记忆朝陶氏旧宅走了过去。她对陶家没何物感情，当时那也然而是个暂时的住处，本来就没怎的放心上。二十年过去，让她回忆某些地方的具体位置一时还真想不出来，所以慢慢想了几日，想心领神会地方，想明白密室的打开方法。最主要的是，她现在想放空自己。
她也是一时不查，没不由得想到章家的动作这么快，等她注意到附近有人的时候却又懒的去管了。
"看来是遇到季然了。会管闲事，那姓展的小子肯定也在。"她垂眸支吾了一声，"…那丫头也会来啊？"
当初听说她离开宿州，展隋玉没走，他们走之前好几天他才拂袖而去，听季然说好像是回家去了。如今这两人又碰到一块想必是姓章的丫头得逞了，赌局是自己输了，就是不知她耍了何物心眼，倒时候真得好好问问。
心里这么想着，陶雪戚背着手朝记忆里的地方走过去，走到一处偌大的院落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确定位置后提起裙子蹲下身，指尖擦过地面一言不发地摸索着，似在找何物东西。
一张八卦图一点一点地从她脚下浮现出来，她敲了数个方位，地面上便出现一位暗道口直通地下。陶雪戚不由嗤笑了声，"一代代老东西都钻这玩意儿，也不想想那些好的怎的会对这样东西感兴趣，除了妖魔鬼怪还能招来什么？"
她轻摇了摇头从入口下去，在她下去的那一刻暗室的门也立刻关上了。一片黑暗中，蓝色的火光一盏盏亮起来，从她站的地方始终延续到前方的另一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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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地方其实并不算大，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转过一位弯，来到另一个房间。屋子里没有点外面那些幽蓝色，令人毛骨悚然的灯，而是放置了数十颗小孩儿拳头那么大的夜明珠，抬手拂开上面落满的灰尘。她抬脚将靠在一边的一副穿着衣服的，完整的骷髅挪到边，脸庞上神色冷冷的。
那骷髅的脖子一歪，身子朝地面上倾倒，头颅顺着滚了下来，滚到一处堆了夜明珠的地方。
蹲下身，从那骷髅身上感受到残存的恶意波动，陶雪戚偏头轻笑了声。起身走到那颗骷髅头面前，弯身将手覆盖在他的天灵盖上，只手将那颗头颅拿了起来。
另一只手慵懒地背在后面，舌尖舔了舔几乎毫无血色，在内侧被她点了朱红色胭脂的唇。夜明珠发出淡淡的柔光，朦胧地照亮找一片角落，只见她眯眼牵出一丝诡异的笑意。朱唇轻启，愉悦道："好久不见啊，父亲。"
那骷髅无神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她拿着骷髅和他正面对视着。长相纯美的朝气少女拿着骷髅，转身走向后面放在屋子中央的黑色棺材，一手扶着棺材轻盈一跃便坐在棺头上，垂下的腿略微摇晃着，看上去轻巧极了，就像一缕没有重量、没有实体的魂魄，在这如同墓穴一般的诡异地方轻哼了两声歌谣。
一手向后撑着，随着歌谣的调子手指在棺盖上轻敲了两下，指下发出了细微、沉闷的"笃笃"声，与她逼中哼出的歌谣渐渐融合到一起。棺盖下面有什么好像受到召唤似的，不耐烦地要从棺材里涌出来。
她坐在棺材上，侧身垂眸看了眼棺材里翻涌而出的黑气，冲他们勾了勾手指。那些黑气有的惧怕地散到一旁，在密室里乱窜；有的惊惶地逃回棺材里，不再出来；有的被陶雪戚随手一把抓在手心，捏了捏放在嘴边像团子似的吃了下去。
陶雪戚坐在不停震动的棺材上一脸平淡，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顾自欣赏把玩着她所谓"父亲"的骷髅头，心想："人活着的时候不怎么样，死了，这骨头倒是还不错。"
她吃了一个不够，许久没有进食反而激发了胃口，一把一把抓过来搓揉成各种食物的样子，细嚼慢咽地品尝着这许久不曾吃到的极品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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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她无端叹了口气，想起曾在这府中吃到的上百年的陈年恶意，那就像是收藏的陈年美酒，味道真是好极了。可惜啊，那些都被她早前吃完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了，勉强凑合吧。总比她之前在外面从活人身上取来的强些。
陶雪戚就在暗室里的棺材上坐着，饿了随手抓一把恶意来吃，数日后竟比原先在外面气色要好得多得多。直到某天暗室上方传来些动静，暗室门被人打开，听到耳熟的嗓音她才百无聊赖地从棺材盖上坐起来，原先她是躺在那小憩。
章栖宁看着陶雪戚坐在棺头上，一脸天真烂漫地抱着一只骷髅头，那样子诡异极了。展隋玉想得亏季然没跟来，坐在棺材上，抱着骷髅头…口味真重啊。
她抱着个骷髅头在章栖宁和展隋玉望见她时笑盈盈地看过去。"章姑娘来了，还有展公子。呵呵，季然在上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展隋玉压根没想起来自己身边的这位是有割舌、挖眼、切耳、下毒…多种嗜好的主儿
"脏死了。"
章栖宁不出所料适合陶雪戚一路的，只是淡淡吐槽了一句，走上前拣了块棺材上干净的地方坐了上去，自然而然用和人坐在一条板凳上的轻松语气，云淡风轻道："你手上拿的那是个何物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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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隋玉看了一眼棺材还有这诡异的气氛，站在原地没动——他只是个普通人，只配站着。
"丑吗？这是我爹。"陶雪戚盯着手上的骷髅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哦！你那是没望见他活着时候的样子，现在这样业已很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章栖宁本打算安慰的话停在嘴边，轻轻哦了一声，表示原来如此。展隋玉头疼地扶额，怎的会他忽然不能理解这两个女孩子的对话。每个字他都能听懂，怎的会连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陶雪戚手上拿的是他爹的头骨，为什么还能一脸只是拿着个陶土娃娃的表情，栖宁又为什么能和她唠嗑似的聊天？
展隋玉眉头轻皱了皱，而后又恢复，章栖宁喊了他一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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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的经验来看，她爹是个王八蛋。"
"？！"这话从何而来？展隋玉不解地看着她，似在等她解释。但看看陶雪戚，再看看章栖宁，想到兰台章家的事…
栖宁说陶雪戚和她很像，这个像应该也包括经历吧。而后，他沉默了。也不问怎的会。
章栖宁从棺材上面跳下来，走到他跟前，道："你记住这句话就好。反正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放着自己女儿不管，跑来这设了方术的暗道密室里来做何物？在此处放一口棺材，你感觉正常人会这么做吗？"
展隋玉："这是陶家的事，我也管不着啊？"
"怕你接受不了。"章栖宁抬头盯着他，"至少在她眼里，可没把他当做过父亲。对不对，陶姑娘？"
陶雪戚把玩腻了，抛球似的把那颗头向后扔到一堆夜明珠里，偏头含笑盯着她，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般的口吻，道："你可真了解我。"
她一手放在膝上抵着下巴，唇内侧的胭脂颜色不曾减淡，反而更浓艳了，仿佛色泽醇厚的樱桃果酒。眼中与她纯真的外壳不符，流露出一股清丽的风情来，修长卷翘的睫毛小扇般略微煽动着眼中的妖娆，犹如敦煌戈壁沙漠，洞窟中画壁上缠绕在飞天舞女酥臂上的迎风的飘带。
她眸子转向展隋玉，再看向章栖宁，笑了下，道："你身上的业障不见了，还和他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是有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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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栖宁心里一听她说这话不由微怔了下。
原来她看得见自己身上的业障啊。
陶雪戚："之前的赌局我输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像你我这样在世人眼中的怪胎异类，是用什么法子让他接受你的？"
说着，她朝展隋玉扬了下下巴，倒是很有兴致地盯着章栖宁，认真在等她一位回答。
"法子？"章栖宁弯唇得意洋洋地看向展隋玉，沉吟了会儿。展隋玉一听这话也颇好奇地看着章栖宁，他也想听听栖宁暗地里对他做了何物。
"哪有什么法子，一位愿打一个愿挨。"
"就这样？"陶雪戚挑眉盯着她，宛如有点不相信。转念又道："若他不愿意，你打算怎么办？"
"不愿意啊…"章栖宁侧眸转头看向展隋玉，锁起来是个不错的想法。展隋玉脖子上一凉，对上章栖宁的眸子，一般她用这个眼神转头看向自己就是想把自己锁起来了。
心里无可奈何叹了声，展隋玉轻咳了下，弯身贴到她耳边笑着说："回头我肯定悄悄往聘礼里藏一根手铐链子，娘子可要好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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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栖宁闻言笑了笑，嗯了一声。
展隋玉起身不满地转头看向陶雪戚这样东西挑唆别人夫妻关系的人，心想季然怎么回事啊，怎么看上这么个麻烦？
季然：天道好轮回，我当初也是这么看你的。
陶雪戚坐在棺材上看着两人不由得愣了一瞬，唇角带着一丝笑。她其实一早就发现了，她和章栖宁很像，但又不像。章栖宁对展隋玉从一开始就是徐徐图之，心里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一步步把展隋玉拉到自己旁边。所言所行都吃定了展隋玉这个人，他怎么可能逃得掉？
季然和展隋玉是不同的，展隋玉心甘情愿地被章栖宁拉到旁边，同时也一边用自己来阻止章栖宁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大概也不怕章栖宁会犯错，错了也会同她一起承担。季然不是啊，季然他啊…最讨厌不善的东西了。
陶雪戚笑了笑，眸子垂下去暗了一瞬。
"被冷落感觉自己很多余？"章栖宁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调侃之意。
"你的季少侠在外面呢，就他那脑子怎的可能下的来。他下不来，你上去就是了。"
陶雪戚："我也许就是不让他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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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章栖宁："听季然说你能耐不小，一把火烧了整个寨子，还没有拦得住你，我家一位小小暗哨怕也是难不倒你。说实话，他能活着回来找我，我也是挺意外的。他能返回，说明你是放了水的。"
展隋玉心里为林肃轻摇了摇头。打击报复，这绝对是打击报复。
"季然不错，但他不是展隋玉，你也不是我。所以我的方法对你不适用。我要是你的话，我就…"章栖宁走到陶雪戚耳边轻声说了句何物。
陶雪戚勾了勾唇，笑着说："老奸巨猾。"
"用手段达到目的若被称为狡猾，那些温柔的不劳而获者岂非卑鄙？"章栖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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