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遥远地地方传来隐隐的雷声，阴霾蔽空。
固镇据点附近很荒凉，但近月以来北面上坡上每天都敲得"叮叮当当"，无数的民夫士卒正在修一座城堡，山坡上尘烟腾腾毫不热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郭绍在据点军营门口瞧了一阵，不知怎地，这天总感觉心神不宁。他抬头看天时，长空乌云密布，没有阳光却闷热异常。一旁的罗彦环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要下雨哩，下雨前就是闷热，汗水不停地冒。"
话音刚落，天地间电光闪耀，郭绍提起心来，果然等了片刻便"喀喀轰"地一声巨响。这一身惊雷没把他惊醒，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袭上来，总感觉好像会发生何物事一样。
空中乌云涌动，风也刮了起来。没一会儿，豆粒大的雨点便斜飘飘地洒将下来，山顶上的民夫士卒四散找地方躲雨，无数的人在山上走动，和天地间无形的气势比起来，就好似蝼蚁一般。
风雨飘摇，地面上溅起水雾夹杂着还没湿透尘埃，在风中一层层地涌动。
"哗哗……"瓢泼似的的大雨似乎动了怒一般在风中呼啸倾斜下来，急促得就像催促的鼓号。空气中不多时就被层层叠加的雨帘弥漫，雨声风吟的喧嚣无孔不入，一片喧哗。
郭绍感觉有些恍惚，好像这嘈杂声和朦胧阴沉的景象中，正有千军万马在呐喊。不，不是看得见的千军万马，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死掉的无数亡魂，此时正荒野之上、山川之间哭泣、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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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吁一口气，沉下心一想:虎捷军在青泥岭得手后，为防蜀军援兵争夺青泥岭；退路又太难走，他业已将虎捷军主力已经尽数撤到固镇。蜀军不太可能追过青泥岭，固镇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后方了。
既然如此，心慌又从何而来？
郭绍旋身离开营门，径直从雨中往中军行辕方向走。后面的部将喊道："郭都使。"他没有理会，任凭雨水浸湿甲胄和里面的衣服布料，故作镇定地步行。
四周恢复了平静。
步行了好一阵，走进作为中军行辕的一片青瓦土墙的建筑群。但见京娘和清虚正在屋檐下看雨，清虚把手伸到屋檐边缘，接着从瓦上留下来的雨水把玩，她看起来百无聊赖。又见郭绍径直从雨中走来，便与京娘一起好奇地看着他。
郭绍走到屋檐底下，站的地方积了一滩水。他转头看向清虚，开口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峨眉山找你师父了，这都一两个月了，蜀军运钱赎人的已来过两趟，陈抟怎地还没来？"他总算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师父应该会关心你的死活吧？"
清虚无辜地盯着他："我师父不是睡觉，就是四处游学。你派去的人不一定找得到他。"
郭绍又问："如何才能找到他？"
清虚道："峨眉山有一座道观，师父常在彼处落脚。要不你让我去，我在峨眉山等他，以前师父也总是找得到我。我见到了师父，就说你和玉贞救了我的性命，让他来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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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不答，心道我放你走了，倘若陈抟不来，我上哪儿找人去？
清虚又问："你找我师父作甚？"
郭绍好言劝道："蜀国与中国还在战争状态，蜀道很危险，你现在和京娘在一起很安全。"
清虚道："你把我送到华山也行，等师父从峨眉山返回，会去华山，他会来找我。"
郭绍不作理会，转身进去换衣服了。心道反正陈抟的弟子在我手上，至少有一张底牌；若是手里一点东西都没有，今后要求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如何见得到人？
他拿了一件布袍换上，想着这大雨天的不可能有何物战事，便连甲胄也不披了，叫侍卫拿木架子挂起来晾。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封书信来，在雨天左右无事，又看了一遍。
向训回京后写的信。提起朝廷业已全面对南唐国开战等事。郭绍这回驻守固镇，没能立刻参与淮南之役，然而现在他反而对军功没有何物期待急迫心情……若是换作攻蜀之前，他肯定很着急去立功。但自从上次琢磨了符皇后的事，便没何物了心思。后来连蜀军送来了赎人的财货，他也没兴趣过问，直接叫左攸和诸武将拿来分掉。
之前还只是挂念着，最近这几天不知怎地，精神非常恍惚，莫名焦躁。总觉得似乎有何物事一般。
郭绍回头见砚台丢在墙角，便招呼门口值守的亲兵侍卫，吼道："那边的砚台，去装点水调一下墨，我要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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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亲兵应答了一声。
那砚台上回用了没洗，里面本来就沾着干涸的墨，拿点水一调就是墨汁。郭绍摆好纸笔，便琢磨着给向训写信，准备在信中提及皇后，问问皇后近况。
他写信还是那样，有断句符。这个他不是挂念别人不能识字断句，字面用的不是文言文，而是口语文字，这玩意业已脱离了文言断句的规则。他也不使用标点，写到语气停顿的时候就打一个墨点了事，反正看信的人该读的通。
不一会儿，京娘入见。她上前招呼，郭绍头也不抬，拿毛笔指着左边，他刚才记得彼处有一条圆凳。京娘见他写得专心，忍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只看一眼，就发现上面潦草又有许多墨点的文字，她的神情顿时愕然。
郭绍察觉她的目光，并不以为意，反正他是个武将，识字都算不错了。他心道：其实我读的书学的知识，比这样东西时代的读书人多，只然而没有专一研读古文而已。
京娘道："清虚在此处成天无所事事，想去华山，我看送她去华山罢，扶摇子也常常会去华山……"
"绝不能放走清虚。"郭绍脱口道，没有半点犹疑。
顿时京娘没有了声音，他这才回过神：京娘也不知道自己的考虑，这么说一定会让她感到很奇怪。
但等了一会，却没听到京娘问怎的会不能放走。郭绍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道她不问正好省去解释，只因本来就难以解释。但他又不放心：清虚是个女的，时时刻刻能看管清虚的人只有京娘最方便；何况清虚也信任京娘，只要京娘能稳住她，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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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不禁问道："你不问我为何要留住清虚？"
京娘的嗓音没有了刚才的随口，口气很冷淡："你想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需遵命。"
郭绍道："你又不是军中的部将，只有军人才以服从命令为分内之事。"
京娘没有回答。
郭绍抬头看她的脸，皱眉道："你不会为了报清虚的恩，私自把她放了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京娘道："你不信任我？"
信任那是自然分轻重和程度，郭绍现在已经信任京娘对自己没有什么危险，但有些事他谁都不说的，也说不清楚……京娘不了解清虚的重要性，若是放了又能怎的办？
京娘冷道："不用侍卫盯着，我比他们更能服从你的意愿。只要你下令，我都会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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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烦闷，说道："反正你绝不能放走清虚！今后你和清虚要拂袖而去中军行辕，都定要让我知道；我会下令值守武将看好。"
郭绍听得蹊跷，抬起头又详细打量了一番京娘。她的身材高大，身姿举止之间确实没有何物女子的扭捏，不做道士圣姑之后，连那点故弄玄虚的模样也不见了，气质反倒很像一个军人一般。五官乍一看去也毫无女子的娇媚之感，却是严肃坚定，眼睛最是明亮；郭绍有种错觉，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极端情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顿时一愣，恍惚觉得面对的是一位职业女强人。京娘竟然直视他的眼睛，在这样东西时代，妇人这么做是相当无礼失态的举止……郭绍不禁想：难道是见了部下女道士和那一帮尼姑被残杀后，她心理出现了问题？
这时又听得京娘冷冷道："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郭绍皱眉道："令尊是武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京娘道："不是。先父以前在南汉，只是一个门客，我也曾在先父身边效力。"
郭绍沉吟道："先父？他业已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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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几年前，先父的主公得罪了一位权贵亲属，对方派了几十个刺客围攻府邸。先父奋力护卫，战死了。"
郭绍便表现出亡者的尊重神态，赞了一句忠勇。京娘面无表情道："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何况只是看管清虚。"京娘忽然变得颇为怪异。正如她所说，认识她这么久了，郭绍感觉自己实在不是真正了解她。
"任何事？"郭绍略微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又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京娘，沉吟不已，宛如很难理解她今天的言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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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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