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两天后的暮色时分，东风紧凑，乌云涌动。夕阳将乌云的边缘镀上了一道金边，是太阳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光。
一阵风骤然刮来，宦官曹泰单薄的身体一颤。旁边一位尖声尖气的嗓音道："曹公公，是不是该请内殿直武将派兵去把那家客栈围了，先控住人别跑掉了，谁担这样东西责？"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曹泰冷冷道："皇后娘娘只是晕过去了，你慌什么？再说郭都使位居厢都指挥使，他会跑？"
尖声说话的宦官胖乎乎的，名叫王忠，一张白脸却毫无血色，比曹泰还有阴气。这家伙虽同是内侍省宦官，但和曹泰不是一条路的人。
方才不久前，皇后骤然呕出一口污血，可是有一阵惊慌，然后皇后就晕了过去。是凶是吉？
王忠道："那小娘可不能走……官家的意思，要把娘娘抬回东京，在滋德殿调养。"
"你慌什么！"曹泰也有点怒了，"能不能消停一点？"
"哼！"王忠一甩袍袖，旋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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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围客栈，郭绍业已自己送上门，到了外院和御医们呆在一起打听消息。
……
晚上一副要下雨的样子，也看不到星星。不料过了一夜，天气倒晴了。果然俗语还是很有道理么，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符氏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目光，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陈州。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转头看时，两个宫女趴在床边上就睡着了。纱橱外面，有一位宦官和几名宫女趴在一张圆桌上正睡得香。
刚刚露头的朝阳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窗里透进来，细微的尘埃在光线里轻快地飞舞，整个屋子就似乎掉进了湖水里的笼子，四面都在漏"水"，那光就是水线。
符氏感觉自己宛如回到了新生的童年。已不知在何物地方，记忆里有这么一个场景：她和爹下午从一家客栈下楼，午饭时间已过，晚饭还没开始准备，店小二们都趴在桌子上午睡……多么静谧和简单的时光。
"诶……"符氏唤了一声趴在床边的宫女，宫女的脸埋在臂弯里，也不心知是哪一位。没人应答，符氏便缓缓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宫女的肩膀上掀了掀。宫女抬起头，睁开睡眼惺忪的目光，不多时脸庞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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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氏被一群人围着，宦官曹泰兴奋道："娘娘，您可把咱们吓坏了！娘娘想要什么？"
符氏轻声道："我要漱口，肚子很饿。"
"快……快！"曹泰手足舞蹈。
她竟然能自己坐起来，吃米粥吃得津津有味，而且一连吃了两小碗，这才摇摇头轻声说"不要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后的脸，穆尚宫的表情最夸张，瞪圆了眼，皇后张嘴她就张嘴，而后好像自己也在吃一样，聚精会神忘乎所以。一群人简直是神经兮兮的了，他们服侍了病卧的符氏好长时间。
接着符氏又不听劝，要下床看看天空，她说很想看看这样东西世间。
后门外面，鸟雀不知在何处发出"吱吱呀""叽喳"的叫声，还有蟋蟀也在凑热闹，乍一听很静谧的院子，又宛如十分热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样东西季节里争相享受着生命。
符氏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好不容易走到了入口处，一缕阳光洒在她的脸庞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在阳光下泛出了绝美的光晕。她仰起头，感受着微风吹拂在脸上，仍由风吹拂着她从耳边掉下来的几缕不整齐的青丝。本来圆润的脸，此时瘦的变了形，成了真正的瓜子脸，眼窝也陷了，嘴唇干涩……但她的嘴边微微露出了笑意。
……
"郭都使，告诉老夫，你在华山找的谁？莫非你见到了扶摇子陈抟？"皓首穷经的老御医拽着郭绍。左右围了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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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娘子是谁？"
郭绍挤出人群，说道："十几岁的小娘能是谁，我买来的。"
他不理会御医们，径直走到月洞入口处，向里面望了一会儿。告诉他消息的宦官没有带出皇后的片言只语，皇后该何物也没说，宦官才无话可带。清虚也还在里面，然而既然皇后无事，他们应该不会难为清虚的，迟早送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皇后没有说要召见，甚至一句感谢的话都没带出来，何物反应都没有……不过宦官曹泰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皇后好转了，还详细描述了情况，应无大碍。不管怎样，皇后好了，总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一件事。郭绍不再计较，高喜悦兴地出了院子，而后返回客栈将好消息告诉随从。
蓦然回首，阳光明媚。
一行人到客栈马厩取了带过来的军马，翻身上马，飞驰出城，完全不顾城中的规矩。人们也不计较，这种事这段时间见得不少，见到这等阵仗，路人远远就急匆匆地向道旁避让；战争远在淮南，但战争的气氛早已弥漫全国，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有何物紧急军情。
郭绍心中的兴奋愈来愈烈，宛如浑身都充满了生气，有一股力气在体内汹涌澎湃，无处发|泄！他对杨彪等人道："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时候不骑马，如何尽兴？走！"
一行四骑先在驿道上奔跑了一阵，郭绍感觉不痛快，又奔向一处荒地，在原野间驰马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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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呜！"郭绍仰头大声嚎叫起来，双手放开缰绳，展开双臂，一时间就好想拥抱这个世界。"哈哈！"杨罗二人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开怀地大笑。
左右不见人迹。郭绍又大喊道："全天下任我纵横！飞翔啰！""感谢老天，感谢王母，王母无所不能，为所欲为……"
京娘"哧"地发出一声蔑视一般的冷笑。
郭绍和杨彪、罗猛子面面相觑，正好跑了不少路，便勒住战马，相视哈哈大笑。郭绍胸中一阔，长舒了一口气，见着两个兄弟开怀的笑脸，醒悟过来，他们两个人本来都不关心符皇后，只然而追随自己、替大哥高兴而已。
郭绍心情好，当下便有些激动道："咱们兄弟在一起，该干更大的事，有更大的目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杨彪听罢神色一凛，罗猛子也一点一点地收住了笑意，连同京娘也同一时间注视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才是更大的事。气氛奇怪地冷场了。
心里那股子热血一泼出来，郭绍也缓慢地陷入了沉思。他心中有个朦胧的念头，但一时又觉得还不够现实。人世间充满了许多不测，想得太远了说不定并没有太多作用。
他的心思重新回到了符氏的身上……纵然她病好转之后的冷漠表现郭绍不计较，但他还是被微微刺痛了。自己那么关心她；前阵子，众多时候都有一种冲动，为了她真的可以命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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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是自作多情罢！恩情、功劳，只能停留在这样东西层面，符氏会给自己回报的，何况肯定很丰厚……但这就是郭绍拼了命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吗？
她是皇后……虽然郭绍早就心知，但这时候才宛如真正醒悟何物是皇后，皇帝最宠爱最重要的女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隐隐之中，郭绍想起了前世的往事。姐姐和姐夫刚确定关系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有一次他们俩口子走在前面打情骂俏，"郭绍"走后面全部插不上嘴，感觉很尴尬。他不是吃姐夫的醋，但实实在在有种局外人一般的感受。
和现在的感受何其相似。
向符氏表个忠心，还担惊受怕的，生怕皇帝震怒。郭绍忽然强烈意识到他们是两口子，真是无法想象符氏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撒娇邀宠，你侬我侬的情形……但郭绍连气愤、不满的权力都没有，连他自己都感觉自己的心思很变|态，很不对！人家两口子的事，与我何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还是很不舒服，也许是自己太沉迷了。最开始向皇后示好，就是为了有一位靠山；正只因她是皇后，才能成为郭绍的靠山。究竟是何物时候，心思开始转变的，开始走偏的？
人的情绪真是变得比变天还快，不只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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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天下任我行的兴奋和开怀，没一会儿他就再次感受到了无力……如随波逐流的无根之萍，能够挣扎，但激不起何物浪花。
太无力了，太软弱了！
郭绍抬起头，看着南边，彼处说不定此时正战火连天。身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杨彪淡淡地开口说道："咱们还没赶上征淮南之战哩。"
"咱们兄弟南征北战，究竟为了什么？"郭绍随口道。
这个问题太难，杨彪罗猛子京娘都没法回答。
太阳初升，如一团娇艳的红颜色，万丈光芒之下，山河依旧破碎。但这破碎业已持续不了多久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早有人论断。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位新的时代到来……说不定是郭绍熟悉的，说不定是陌生的。他有些惶恐，更多的却是期待。
……
……
PS：看见不少读者在书评区留言，为了这本书才头一次充值，我感到十分荣幸。感谢老天，感谢王母，祝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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