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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合明初年二月十六，皇帝下诏册立高琅为后。
王府卧房， 长乐重新点了灯。高怀瑜正坐在小案前看书，突然被窗外吹进来的一阵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长乐见状忙将窗关了，回头小声道："王爷， 往后走天该凉了。这夜里更是寒气重，您就早些睡吧。"
高怀瑜叹口气， 道："睡不着……"
南北统一，北方乌环的可汗又有意与中原交好， 往后至少三十年内不会有什么大战事，他也是能功成身退了。以后留在玉京帮着皇帝稳住高家就好， 其余的事他都能够不管。
房中还飘着淡淡的药苦味， 是这些日子一直喝药留下的，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如今身体不如从前了。
烦心事少了，可他还是睡不着。从前是因为想的事情太多， 如今却是身体不让他睡。
说不定现在也不仅仅是只因身体缘故，他都快与元熙大婚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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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不心知这忧虑从何而来……元熙业已把路都铺好了， 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不该再挂念何物的。
还是因为如今太过美满， 故而不敢相信吧。
"给您把安神香点上。"长乐道， "您先去躺着？"
四周恢复了平静。
高怀瑜轻轻点头，起身坐去床边，突然道："长乐，日后我进了宫……"
长乐知道他要说何物， 头一抬便道："我要跟着殿下， 殿下就算进了宫， 身边也需要有人照顾啊。"
"你是我妹妹，高家贵女，跟在我旁边当宫女算何物？"高怀瑜摇头道，"你不是始终想去四处行侠仗义么……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怎么能始终跟着我。我向陛下请封了县主，无论你要去哪里，身后都有我和陛下。"
长乐抿了抿唇，道："我……"
小姑娘在玉京街头流浪，受了不少欺负，始终说想要保护弱小，就像当年高怀瑜救下她，把她带在旁边那样。她想跟着高怀瑜，可她也的确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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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瑜看她快哭了的模样，笑着说："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心痛何物。"
长乐眨了眨眼，把那点眼泪眨回去，点点头道："我一定常进宫看您……"
说着她还是抹了把泪，小声道："您是皇后，我还有什么可挂念的呀……"
高怀瑜会是皇后，而且皇帝很爱他。大大方方地昭告天下，他是皇帝心爱之人。
还有何物可挂念的呢？
高怀瑜有些想跟长乐说说话，说他上辈子失去元熙后的那八年，对比之下如今是多么幸福……可长乐不心知那些事。
只有安慰小姑娘两句，而后躺下，闭起双眼。
那八年……他很痛苦，可是如今苦尽甘来，那种苦就有些不太清晰了。他只想起起自己自己得知元熙驾崩时的心痛，却忘了那种苦的滋味。
想起当年元熙突然就彻底离开了他的生命，他就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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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辈子有遗憾，这辈子也算补上了。可是以后呢？
这辈子，倘若是自己先走，那元熙会不会也很难过？过完这辈子，那还会有下一次么？
他真希望，等自己寿终正寝了，一睁开眼又能回到此处，继续见到元熙，继续和他重新开始。既然能够重来一次，那也可以重来第二次第三次吧？
他不会厌烦的，他想一次又一次地轮回，与元熙重逢。下一次他一定不会任性了，他要早早找到最好的办法，帮元熙解了身上的巫毒，自己也要好好的，多陪元熙久一点。
他也绝对不会再说那些"劝诫"话惹元熙生气了，元熙喜欢自己，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疑的？
倘若有下一次，自己千万不能跟这次一样，记不起从前的事来……自己一定要先告诉元熙，自己喜欢他，喜欢了好久好久。
自己一刻都等不了，可若是重新回到此处，就告诉元熙自己喜欢他，他会被吓到的吧？那不如自己撒个谎，说自己从在那个小破庙里被他救走的时候起，就对他心动了？
高怀瑜缓慢地陷入了梦境，在梦里看到了无数个可能。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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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位人的面容。
对方容貌绝艳，何况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他们面对面地躺在一起，鼻尖差一点就要碰着鼻尖。
思绪清晰起来的那一刻，他猛地坐起身来。
彼人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是另一位高怀瑜。
"你……"高怀瑜戒备地望着这样东西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始终在他心里说话的那个"高怀瑜"，这样东西世界的"高怀瑜"，业已不再是只能附身在他体内的一位魂灵了。
"你真要嫁给他？""高怀瑜"伸出手来，抚摸他的面容。
他想要躲，可他的灵魂仿佛业已无法掌控躯体，就那么任由对方触碰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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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会？""高怀瑜"开口问道。
"怎么会？"高怀瑜略微道，"我爱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怀瑜"道："那我呢？"
高怀瑜没有回答，而"高怀瑜"的叹息很长很长。
"罢了……""高怀瑜"轻声道，"不该存在的人是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不是真正的高怀瑜。
他只是一个被别人设定好一切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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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那个曾经的高怀瑜，彼还没有爱上元熙的高怀瑜。
"高怀瑜，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执着于复国……""高怀瑜"嘴角勾起一弯浅笑，"可你却知道，你怎的会放弃复国。"
他的眼中有泪光在闪烁，神情中莫名的忧伤犹如一根尖刺扎来，叫人想要躲避，却也因为极美让人移不开目光，愿意承受这份刺痛。
高怀瑜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脸，呼吸微微一窒。
"高怀瑜"一笑，眸中却有几分落寞："你放心，我会离开这里，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会打扰你们的。"
他仿佛是要看高怀瑜最后一眼，目光灼灼，温情脉脉。
高怀瑜怔愣许久，涩声道："你要去哪儿？"
明明无数次想要彻底杀死这个总在自己心底挑唆的人，可如今对方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高怀瑜却没有动手。甚至在他说出要离开的话语时，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去你看不见的地方。""高怀瑜"又一次轻轻叹息，"你便当我不曾存在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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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来。
高怀瑜怔怔地盯着他旋身、迈步，轻飘飘地离开。
月光穿进屋内，笼罩着他的容颜，朦胧缥缈，显得他越来越不真实。
他走了，不留任何痕迹。
高怀瑜心知，他不会做何物，他不会再执着于复国，也不再是"高怀瑜"。
高怀瑜心情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却再也无法入睡。
他坐了一夜，回过神时天边已经有了几丝光亮。
而后他便吩咐长乐备车，极为焦躁地直冲进紫极宫。
"高怀瑜"拂袖而去了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在元熙体内的彼"元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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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接受在这样东西时候出现何物意外，他太担心皇帝安危，怕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皇帝身上，皇帝却没那么幸运，必须要跟彼暴君拼个你死我活。
走过长街，路过廊下，迈入殿门，转入寝殿……
一路上不停有人在向他行礼问安，他都来不及去回应。穿过纱帘，他总算停下。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面前，高怀瑜却怔住了。
对方的面容是他无比熟悉的俊朗样貌，可眉宇间的神态却全然不同，带着几分不属于元熙的阴鸷暴虐。
不是元熙，是彼暴君……
彼暴君，真的又回来了。
"元熙"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极为戏谑地一笑。对上那带着几分戾气的目光，高怀瑜突然间有些绝望，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电光火石间，高怀瑜被折磨得几乎要被疯狂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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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此时，他忽地听元熙道："怀瑜。"
是那种低低的嗓音，沉稳而温柔，如同青山厚重不迁，曾经无数次拂过他的耳垂。
他连忙转头，吃惊道："陛下？"
元熙从屏风后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皇帝。
惊魂未定的高怀瑜心中又喜又气，直接扑向元熙。元熙搂人入怀，便发现怀着的人有些发抖，明显是被吓的。
"他吓着你了？"元熙软声道，"没事的，他现在作不了什么妖。"
高怀瑜哽咽了一下，抬眸道："怎么回事……"
"不知怎的……他自己出来了，还有了身体。"元熙也有点头疼，不知该怎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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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开眼睛发现对面是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很吓人的。
然而他有个孪生哥哥，小时候常常是跟哥哥睡一起，故而受到的惊吓其实比高怀瑜少一点。他都差点以为是五哥元照复活了，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不是。
元照病逝的时候才十几岁，还是个清俊少年，哪儿会跟他现在长得一样。
一旁"元熙"鄙夷道："是你有了身体。"
元熙才是那个闯进这个世界霸占了原主身体的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那两个人根本没有理会他。
高怀瑜紧紧抓着元熙腰侧，委屈得带了些哭腔："你吓死我了……"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元熙抱住人不停安慰："没事没事……这样以后还好呢，想制住他比以前容易多了。"
以前那样元熙太过被动，一旦身体被控制，只能听这暴君的，其他全部没辙。既然现在分开了，想收拾那暴君不就比以前容易多了。
何况他发现了，暴君再如何也只是他的一部分，他这样东西原型还是能镇住。
只要这暴君不惹事，倒也没什么可不安的。如今看来……暴君也很久没做什么了，难道被自己感化了？
麻烦……安慰怀瑜先。
"嗯……"高怀瑜已经缓了下来，就是听着还有点哽咽。
元熙低头凑近，温柔地吻他眼角。一下又一下，细细密密的吻甜蜜而柔软，就是别人盯着很难受。
"元熙"："……"
真烦。
他要赶走元熙，夺回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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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还是走吧，这破皇宫他不要了。
……
次年，皇帝取"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之意，改年号为合明。
合明初年二月十六，皇帝下诏册立高琅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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