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怎么会不疼，简直疼死了！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周小安眼前猛然一黑，半边身体都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刀砍斧劈一样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脑子简直要被剧痛炸开，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没体会过的感受，像被人迎头凶狠地一闷棍，周小安猛然摔回了床上，整条胳膊都无意识地剧烈抽搐起来。
幸好唐婶儿有经验，早就让唐慧兰紧紧按住周小安的胳膊，才没让她在剧烈挣扎中伤着自己。
唐婶儿战争年代参加过妇救会组织的伤员护理队，对简单包扎处理伤口还是有经验的，心知这种时候不能心疼手软，抓住周小安的手指，麻利地给她清洗，把嵌到指甲肉里的石子快速地挑了出来。
那两片还连着一点肉的指甲仔细一看，业已破损得再长不回去了，唐婶儿一狠心，把她们都弄了下来。
唐慧兰望见指甲上沾着的碎肉干呕了一声，转过头去再不敢看。
唐婶儿迅速处理好伤口，倒上厚厚一层云南白药包扎好，周小安已经痛得僵硬地躺在床上，只剩粗重的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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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挣扎大叫出来，直到唐婶儿吓得大声叫她，她才发现，都处理好了。
周小安强撑着抬头，逼着自己去喝唐婶儿手里的水，刚喝了两口，唐慧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小安吐血了！"
唐婶儿小心翼翼地擦干周小安头上湿淋淋的冷汗，轻柔地哄她，"小安呐，喝点水吧？先喝点温水，待会儿唐婶儿给你找点糖去，你现在得喝点糖水……"
四周恢复了平静。
水碗里一抹血红蔓延开来，把大半碗水都染成了粉红色。
那不是吐血，是周小安为了控制不让自己叫出来，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又漱了好几遍口，周小安才喝了两口水，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
唐婶儿让唐慧兰盯着周小安，自己去找王腊梅要点糖。
唐慧兰眼圈红红地看着周小安，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小安，等久仰了，你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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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就是去厂里单身宿舍打地铺，也比在这让他们打死强啊……你以后，你以后别傻了，顾着点自己吧……"
周小安想对这样东西腼腆内向的姑娘笑一下，脸肿得硬邦邦一块，根本就做不出任何表情，"有劳你，小兰，我以后肯定会好好顾着自己的。有劳你们。"
唐慧兰勉强笑了一下，给她扯平凌乱的衣服，"你快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等街上让走了，咱们就去医院。
你这伤看着重，就是遭点罪，都能养好。我爸上回脚趾甲砸掉了，后来也长出来了，跟原来一样，你别怕。"
唐婶儿拉着王腊梅走了进来，一边走边忍不住唠叨她，"老太太那边好几个人看着，她就是吓懵了，你在那守着也不顶事儿！赶紧回来看看孩子吧！
小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儿，哪能惹着老太太给这么打呀！我这天就多一句嘴，自个姑娘自个得知道心疼……"
王腊梅进屋望见周小安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这咋肿成这样了？！你傻呀！打你你不会跑啊！从小就死倔！活该！咋不打死你！打死了我也就省心了！省得跟你们老的小的操碎了心……"
王腊梅骂了几句，盯着周小安的样子也骂不下去了，她一辈子不心知何物是柔软温和，担心女儿也只是赶紧找出糖罐子挖了半碗白糖给她冲糖水。
王腊梅紧紧拉着唐婶儿的手，说出的话几乎是她这辈子说得最温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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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唐婶儿，我有劳你！这死孩子不懂事儿，也不心知咋惹我们家老太太生气了。这老的小的都倔，我拿哪个都没办法。刚才我一着急也没顾上她，这多亏了你了。"
王老太到现在还傻着呢，谁都不心知她怎的会忽然发疯打周小安。
王腊梅不是不心疼周小安，可她的心疼也仅止于给她留了半罐子白糖，就抱着糖罐子急急忙忙地去守着王老太了：
"朝气人出点血能咋地？喝几口糖水就补返回了！你姥那么大岁数了，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咋整！到时候你作的孽就更多了！"
她还是认为周小安欠着王家一条人命的。
这样东西女人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帮扶娘家孝顺母亲身上，业已成了本能和执念，至于自己也是一位母亲，她不是没意识到，只是历来都把这种责任排到王家人后面而已。
特别是对周小安这个她业已习惯了忽视和牺牲掉的孩子，能给的温情也只有这些了。
周小安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没力气说，也没必要说。
王腊梅是谁？现在这个人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她心不心疼自己有何物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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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婶儿和唐慧兰始终没走，守着周小安纳鞋底，就怕她待会儿有什么事。
没守一会儿，周小全回来了。
街上还戒着严，他是翻墙走小路返回的。在这一片疯跑了十多年，没人比这些半大小子更熟悉情况了。
一望见床上的周小安，周小全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过来又不敢碰她，只能哽咽地一声声喊她，"姐！姐！谁把你打成这样？！谁打的！！"
看到她的手指，周小全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心疼得全身发抖，"姐！是不是老韩家？！我杀了他们！我-他-妈-的-杀了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小全赤红着目光，从腰里拔出一把铁片磨的匕首，喘着粗气就往外面冲。
周小安急得就要下床去追，一着急受伤的手一下按到床上，痛得一头栽了回去。
唐婶儿吓得追过去拦腰把他抱住，没想到这样东西瘦弱的小男孩生起气来力气大得出奇，一把就把唐婶儿甩到了地面，小牛犊一样踹开门就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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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慧兰赶紧按住她，"我去！我去！你别起来！"
唐婶儿扭了腰，一时站不起来，赶紧挥手让唐慧兰快追，"我没事儿！快去把他拉回来！街上都是端着枪的解放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慧兰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响起周小全急促的跫音，接着是王家大门被踹开的哐啷声，窗户被砸的噼啪声，马三妹的哭骂声，王腊梅的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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