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当夜四人便露宿街头，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将牛二的尸体扔在地上，他们几个人挤在车上凑合了一夜。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元封将腰带勒紧了两个扣，对大伙道："走，去衙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元封虽然年龄小，但却是众人的师父，师父发话了，谁也不敢多嘴，是以便又将牛二的尸体扔上车，赶着马车往府衙方向走去。
迎面正好过来几辆双轮轿车，车厢顶上还捆绑着行李，看起来像是举家迁移似的，道路狭窄，张铁头便将马车停在路边，让人家先过。
走在车队前头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武生打扮，一脸的阴郁，只是扫了元封他们一眼便骑着马过去了，四辆轿车的木轮压着石板路面吱吱呀呀的，从少年们面前慢悠悠的经过，最后一辆车的车帘掀起一个小小的缝隙，一双闪亮的杏核眼在里面眨了眨，不过元封他们数个谁也没有注意到。
来到府衙门口之时，天还很早，清晨的街头没有几个行人，只有远方的早点铺子炊烟袅袅，此时正打烧饼的两个小伙计狐疑地盯着这四个身上还沾着露珠的少年。
元封一指衙入口处摆放的鸣冤鼓，对赵定安道："敲！"
那鸣冤鼓业已许久没有用过了，鼓槌都结满了蛛网，鼓面上更是蒙了一层灰尘，赵定安二话不说，蹦到台子上抓起鼓槌就用力的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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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沉闷的鼓声传出去好远，惹得几户人家都开门观看，几分路过的人也驻足观看，赵定安见有人围观，更加卖力的敲起来。
张铁头有些害怕，开口说道："封哥儿，这样不好吧。"
元封道："那怎的才好，咱们一个大子没有，难道喝风活下去啊，就算咱们能等，他不能等啊，再等一天，他就得臭啊。"说着一指板车上的草席筒。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张铁头便不再说话，耸耸肩膀，看着赵定安敲鼓，又敲了几下，便听见衙门里急匆匆的脚步声，瞬间之后，侧门打开，一位带着黑帽子的衙役恶狠狠地吼道："敲什么敲！"
"官爷，我们是来领赏的。"赵定安粗声粗气的回答。
"你们数个小子疯了吧，这可是兰州府正堂，哪有何物奖赏可领，再不滚蛋，老子就要锁人了。"衙役继续大吼道。
元封斜眼往里面看了一下，但见七八个衙役正在打扫，看样子这天有何物重要安排，便认定了知府老爷会出现，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道："我们领的就是这样东西赏，悍匪牛二，生死不论，见人见尸都是一千两纹银。"
衙役楞了一下，扯过告示看了一眼，三下两下便撕成了碎片："你们来晚了，这告示不作数了，柳大人又贬官了，这前任出的悬赏告示，新任知府是不会认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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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面面相觑，都傻眼了，还是元封反应的最快，问道："敢问这位差爷，柳大人去哪里做官了？"
衙役一脸的不耐烦，"走走走，老子没空陪你们啰嗦。"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们拿了牛二？"
赵定安跳下台子，来到马车前一把将牛二的尸身拽出来，尸体放了十几天，都变绿了，但面孔还未变化，那衙役显然是认识牛二的，当时惊得一个踉跄，颤声道："还真是牛二爷。"
元封道："那是自然是牛二，小的斗胆再问一次，柳大人去哪里做官了？"
本来以为是四个乡下穷小子来捣乱的，没成想还是深藏不露的大刀客啊，衙役定神再看，这四个人的眼神实在和那些贩夫走卒有所不同，和他见过兰州大牢里那些江洋大盗的眼神倒有些类似，吃衙门饭也然而是糊口而已，谁没事给自己找不自在啊，当下便和气的回道："柳大人被贬为芦阳知县，昨天的调令，这天早上走的，你们若是赶得及，兴许还能追上。"
元封一抱拳："谢了。"旋身便走，其余三人也有样学样的一抱拳，很有江湖派头的扭头走了，剩下那衙役在入口处发呆，心里暗道这柳知府真是个扫把星，上任才一位月就惹出这许多麻烦，临走了还弄来具尸体给人家添晦气，这样的官真是该贬。
芦阳县在兰州以北数百里，是个极为偏僻的所在，不过距离十八里堡却是不远，只有不到百里，既然柳知府去了芦阳，那便跟去芦阳找他要赏银便是，少年们不懂得他们官场的什么破规矩，他们只心知谁说过的话就得有谁兑现，是以四人赶着马车向北门走去。
可是赶了几步，马却不愿意走了，想来也是，这马同样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哪还有劲去长途跋涉，四人无奈，只好停住脚步商量对策。
要去芦阳县，定要得有盘缠钱才行，可是再向邓子明开口，元封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已经借了人家五百两银子打发马贼，许过拿了赏银就归还的，可是现在拿何物还啊，当然邓子明不在乎这个，可是元封在乎，少年人那点虚荣心一作怪，就硬生生忍住了向马帮求助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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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财物怎么办，卖马。
好在这匹马还算体格高大，牙口也轻，兰州城内马市众多，解下辔头拉到市场上，不多时便出手了，得了八十两银子，又寻了一头苍老体弱的驴子，以二十五两的价格拿下，四个人拿着余下的钱去拉面馆好好的吃了一顿，又买了些烧饼带在身上，套车出发，赶往芦阳县去也，临出兰州府的时候，元封又在墙上找了一张告示塞在怀里。
一路艰辛自不必说，风餐露宿更兼倔驴偷懒，好不容易到了芦阳县，业已又是十日后了，那牛二的尸体业已开始膨胀，草席根本掩不住味道了。
所幸目的地业已到了，这是一座残破之极的县城，城墙全是黄土夯成，外面没有包砖，城门楼子也破败不堪，上面全是乌鸦窝，入口处连个把门的士兵都没有，看起来比兰州府不知道差了多少倍，就算是和十八里堡相比，也强不到哪里去。
进的城来，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都是平顶的黄土房子，一眼望过去有个起脊的房子，门口竖着旗杆，想来便是县衙的所在了。
土路上野狗乱窜，灰头土脸的百姓用茫然的目光盯着这数个外乡人，没人搭理他们。
"这县城真小，怕是没有一百户人家吧。"赵定安道。
"芦阳县穷的叮当响，俺们掌柜的历来不到这边做生意，他说这边除了沙子啥也没有。"张铁头接道。
"然而……听说咱们十八里堡就归芦阳县管啊，说起来咱们都是芦阳人呢。"赵定安无奈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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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倒吧，从来见有当官的来过，你看这县衙，怕是也空关不少年了。"说着说着，业已到了县衙入口处，张铁头指着那歪斜的牌匾和爬满蜘蛛网的大门道。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元封说罢，示意叶开上去敲门，叶开过去敲敲那斑驳的大门，还没两下呢，大门居然倒了。
门板砰然到底，掀起一片尘土，院子里几个此时正打扫的人抬头望过来，一人喝道："来者何人？"
元封一瞧这人有些面熟，原来正是那日早上在兰州府遇到的搬家之人，他们竟然和要找的人擦肩而过，真是阴差阳错。
"我们是十八里堡的百姓，来找柳大人领赏的。"赵定安朗声答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年轻人丢了扫把走过来，盯着赵定安看了几眼，开口问道："你们怎的心知新任知县姓柳？"
"我们是从兰州府过来的，两月前兰州府贴出悬红告示缉拿悍匪牛二，他行劫的时候被我们杀死，故而我们带着尸体一路从兰州府跟过来，就为了领那一千两的赏银。"元封解释道，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告示给朝气人看。
年轻人不去接告示，只是开口问道："牛二的尸体在哪里？"语气中有一丝急切，又有一丝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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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入口处，大人请看。"赵定安跑过去将草席打开，露出牛二业已有些变形的尸体，那年轻人赶紧捂住鼻子，强忍着恶心看了两眼，点头道："正是，实在是牛二，赶紧将这厮的尸体扔了吧。"
"既然大人确定是牛二，那就请把赏银发了吧。"元封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朝气人哈哈大笑："牛二武功不差，又有几十个打手，怎的会被你们杀死？我看他心窝正中一箭，准头和力道都是一流的，难不成是你们中的某位射的？"
众人交换一下眼色，心中都感觉不妙，难不成这人又要赖账。
"想必是牛二被旁人杀死，你们捡了个便宜，把尸体抗走了，这可是冒功领赏啊，我不责罚你们便是开恩了，还想要赏钱，真是可笑，赶紧把尸体找个地方扔了，别在此处捣乱。"朝气人说完，径直转身去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若是我们能证明牛二确系我们所杀，是不是就可以领赏？"元封在他背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证明？怎的证明，让牛二活过来说话么？赶紧走，爷没空陪你们数个小叫花子。"朝气人很不耐烦的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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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定安气得要过去打人，院子里此时正打扫的两个仆役赶忙过来阻止，正吵闹间，衙门正堂里传出嗓音："靖云，何事喧哗？"
"爹，几个叫花子抬了牛二那厮的尸首来领赏，孩儿此时正打发他们。"
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堂中离开了，白净面皮，三绺胡须，气质与这破败的衙门格格不入，胸前的补服和乌纱帽都说明他正是芦阳县的父母官。
"是尔等诛杀了牛二？"知县大人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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