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李峰在走廊上碰到了甄宁。
这是李峰转来kym当经理的第三年，他当时入职的时间，刚好与甄宁拂袖而去kym的节点差了半年左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电竞行业是绝美而又残酷的，许多曾经风光过的退役老将都会很快被遗忘，更何况甄宁在当年也只不过是个连一场正式比赛都没打过的青训生，因此kym现在大部分的选手都不认识他，只以为他是从美服挖来的新人。
李峰心知的内情些许比他们多几分，他心知甄宁曾经在此处青训过，并且和阎城枫在几年前闹得不太愉快。
尽管如此，李峰也清楚自己归根结底只算个外人，故而有些事情他是没有立场来插手的。
毕竟他的职责就是让所有的选手能打好比赛，表面上能维持着和和气气的状态就业已足够了。
但走了两步，又考虑到甄宁如今的状况有那么一点点的特殊，李峰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过了身，喊了一下甄宁的名字。
李峰看甄宁步履匆匆，像是有事情要忙的样子，原本并不准备去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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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见甄宁转过了身。
李峰笑眯眯地问："小甄，时差调整得差不多了吗？多休息两天再训练也不迟，毕竟你——"
但是甄宁像是业已预料到了李峰要说何物，他摇了摇头，直接利落地斩断了李峰将后半句话说出口的全数可能性。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哥，"甄宁打断了他，"我没事。"
"哦哦，"李峰讪笑了一下，"那你……你先去忙吧。"
李峰深吸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前脚刚踏进训练室，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时，就看到阎城枫铁青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李峰："欸你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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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城枫黑着脸说："我放水。"
李峰也不能真的拦着不让阎城枫去厕所，他噎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算了，去就去吧，你回来我再单独和你讲。"
阎城枫拂袖而去了训练室，李峰又重新清了一次嗓子，第二次准备开始发言时，他旁边的陶萝捧着小水壶也霍然起身身开始往外走。
李峰："……不是，您这是又要干什么去？"
陶萝茫然："我接水啊。"
李峰把她直接按回到了椅子上："先给我消停一会儿，我有话要说，你听完再接，就这么一小会儿不会渴死你哈。"
陶萝勃然大怒："凭什么阎厨房能出门我就不能？我看你就是偏爱他，怎么会他可以去放水我就不能去接水！"
李峰："……"
"真不是我的祖宗。"李峰叹息，"是只因这事儿比较特殊，晚点单独和他说也好，不然我怕场面控制不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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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城枫以为去趟厕所洗把脸后，自己能稍微冷静下来一点。
但是透过镜中斑驳的水痕盯着自己的脸，回想起甄宁方才的那句"老朋友"，以及方才那场对局之中他那熟悉至极的、将对手算计到了极点的打法，阎城枫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甄宁是一位理性且冷静的人，阎城枫三年前就心知这一点。
只然而当时阎城枫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以为甄宁纵然面上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只是他的心至少还是热乎的。
他也以为自己在甄宁的心中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位。
后来阎城枫才知道不是的，其实都是一样的，自己也好别人也好，于甄宁而言，都然而是他人生中分量相同的过客罢了。
甄宁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件冰冷而漂亮的瓷器，但本质却更像是一台高精密度，近乎没有任何误差的仪器。
他太聪明了，不论是在游戏决策还是生活上，似乎永远都会做出使自己收益最大化的彼选择。
故而他当年才会在权衡了友谊和未来之后，出尔反尔地、毫不犹疑地舍弃掉了阎城枫，就这么轻飘飘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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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阎城枫无法接受，只是他可以说服自己勉强理解甄宁的自私。
可阎城枫不能心领神会的是，甄宁怎么会要在自己快要将那段时光忘却的时候，再一次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阎城枫以为他们再度相见时，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做出风轻云淡的姿态，可事实证明只要甄宁和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哪怕只是用他那双眼睛宁静地望着自己，阎城枫就会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两人之间点点滴滴的过往。
阎城枫知道自己无法释怀，但是他也并不准备释怀。
他决定去找甄宁问个清楚。‘慌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阎城枫记得早晨吃饭的时候，陶萝在餐桌子上左顾右盼了好半天，问了徐明河一句："欸，新人不吃早饭吗？"
当时徐明河说："甄宁该还在倒时差吧，李峰和我说他住在东区那边，也不知道是自己选的还是谁给安排的。"
基地的东区离餐厅和训练室比较远，纵然相对安静，但对于选手日常的训练生活而言绝对不是最优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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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的房间不少，但被用来当作宿舍的其实没有几个，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放杂物和拍摄设备的，有的则是用来录制团体素材的，因此阎城枫没找多久，就在一位虚掩着门的房间前停住脚步了脚步。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甄宁正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的一张桌子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甄宁低着头，手中好像在拆着何物东西，阎城枫看不太清，只能听到包装纸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他站在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甄宁柔软的发丝被微风拂起，背影看起来温暖柔和，像是一幅静谧的油画。
阎城枫有瞬间的失神，但他不多时又重新记起了自己来找甄宁的目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前，思考着自己是直接以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还有脸返回？"开门见山地点明主题，还是用"所以你以后也要像这样训练颇为钟休息一整天是吗？"这句话作为开头更显得阴阳怪气的时候，他望见甄宁骤然侧过了身子。
阎城枫一开始有点儿没反应过来甄宁要做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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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甄宁又微微将身子侧过来了几分，阎城枫清楚地看到了他右手正拿着的东西。
在望见那个东西究竟是何物的一刹那，阎城枫感觉自己身周的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他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那是一支针剂。
装着透明液体的小小的一支针剂，针头细长且尖锐。
在阎城枫还没有反应过来里面的液体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看到甄宁垂下眼，侧过脸，抬起空着的那只左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甄宁的眼睛里没有何物情绪。
他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微低下头，同时直接抬起了右手，精准且镇定地将针头扎进了自己后颈的皮肉之中。
他的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和停滞，就似乎同样的步骤业已重复过了众多众多遍，娴熟到业已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可以直接去做了。
注射的过程不多时，针头被从后颈抽出并带出一小串血珠的瞬间，阎城枫看到甄宁别开了视线，神色略带厌倦地眨了一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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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对着手中空掉的针剂放空了一会儿，随即抬起眼，目光经过房门，和站在门口的阎城枫对上了视线。
阎城枫："你——"
甄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皱起了眉，同时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别过来。"
阎城枫自然是不可能听甄宁的话的，他径直踏入了屋子里，紧盯着甄宁的脸，喉结微动："你在干何物？"
从甄宁的脸上望见这样近似于慌乱的表情，其实是一件十分少见的事情，但是现在的阎城枫根本没有心情去品味。
"那是何物东西？"阎城枫的嗓子干涩至极，他死死地盯着甄宁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你方才到底在干何物？"
甄宁沉默着没有说话。
很久过后他低下了头，抬起手，将那支用完了的针剂重新塞回到了包装袋之中，而后转过身，微弯下腰，把它扔到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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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背对着阎城枫站了一会儿，瞬间后略微开口问道："李峰没有和你们说吗？"
"李峰说何物关我屁事。"
阎城枫的嗓音有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你以为你算是什么大人物吗？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义务去了解你的事情，你以为——"
阎城枫骤然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甄宁转过了身，他望着阎城枫脸庞上的神情，半晌后点了点头。
"你已经猜到了啊。"他说。
阎城枫的呼吸骤然一滞。
紧接着他听到甄宁说出了一个词："抑制剂。"
"我刚刚在注射抑制剂。"甄宁移开视线，安静片刻后说，"因为去到美国的半年后，我发现我分化成了一个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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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尽管心里业已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位答案，但听到甄宁亲口说出来的那一刻，阎城枫的大脑还是无法遏制地跟着空白了一瞬。
因为刚刚注射完抑制剂，甄宁并没有来得及重新贴上阻隔贴，是以他的信息素也失去了阻挡，在狭小的空间中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少见而特别的甜杏味。
又或者说其实可能是酸杏味，只然而只因omega信息素天生都会是甜的，故而那酸涩的波动之中才会隐隐带了些暧昧的甜味。
许多先前让阎城枫感到疑惑的点，比如为什么时隔三年相见，甄宁不但没有长高反而清减了这么多，又比如刚才训练室里两人离得极近时，自己感到的那一阵微妙至极的心悸，在这一刹那都有了无比清晰明了的答案。
阎城枫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可是，可是你不是……"
"医生说出生时的检测只是为未来的性别分化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它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因此像我这样在二次分化期分化成omega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甄宁的口吻冷静得似乎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一样："所以我方才也然而是像所有其他普通的已分化omega一样，按时注射我生活中的必需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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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平淡，看起来好像已经全部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阎城枫此时此刻的大脑是全部处于当机状态的，他方才在入口处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想要质问的话语刹那间在脑海中烂成了糨糊。
他业已被这样东西事实给冲击到大脑一片混沌了，但又不愿意让甄宁看出自己的震惊。
所以尽管人是蒙的，阎城枫的嘴唇还是硬的，他看着甄宁的脸，最后生硬至极地憋出了一句："你……"
瞬间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你活该。"
甄宁宁静瞬间，道："说不定吧。"
"你可能会感觉很难消化，但其实这几年来，我已经和这样东西新身份相处得十分融洽了。"他说，"只然而它确实也给我带来了几分我从未预料过的烦恼，既然现在你已经站在了此处，那我也就和你直说了。"
"阎城枫，你一如既往地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甄宁说："何况只因你是alpha，所以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你的信息素浓度会随着你情绪的起伏一起变化。"
"你的信息素浓度……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是太高了，是心理意义上、生理意义上，各种意义上的无法忍受。"他说。
阳光很好，甄宁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他转头看向窗外，眼睫略微颤了一下，就像是蝴蝶翕动的翅。
时间似乎在这一刹那骤然变得很慢很慢，阎城枫的思绪也化作了那些尘埃中小小的一颗，悬在了空中。
空气中轻小的尘埃颗粒无声地飘浮在空中，阎城枫茫然地望着甄宁的脸，思绪恍然。
他突然回想起了十七岁的甄宁和十七岁的自己，在几年前一个同样阳光温暖的冬日，在一个训练室里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我来教你怎的打爆炸头这种无脑英雄，快过来看。"
他望见十七岁的自己一边举起手亲昵地勾住甄宁的脖子，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哎呀你再坐过来点啊，这么远怎么看得清，和我保持何物距离啊你。"
"再坐过来点……对对，哎呀没事，越近越好，咱俩谁跟谁啊。"
"看详细了哈，毕竟现在是未来的绵梨冠军皮肤拥有者在教你如何对线，错过一次将会是你一辈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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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埃颗粒最终因为重力不受控制地坠落，就像流逝的时间历来不可回溯，于是阎城枫的回忆便也跟着戛然而止。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的那一刻，阎城枫看到甄宁站在眼前，此时正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我心知你很讨厌我，"他听到甄宁说，"所以如果能够的话，请你从现在开始，尽量和我保持几分距离吧。"
阎厨房：你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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