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我心想,小米的脸上脏兮兮的,实在不干净。
家里人都有点怕姥爹,又见我没什么事,就没再多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米在黄昏的时候又来了。
在她来之前下了一场雨。外面的一切都是湿淋淋的,屋里也有潮湿的味道。乌云渐渐散开,似乎不再压着屋顶和枣树了,但阳光还没有照下来。姥爹还是在老竹椅上打瞌睡,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喝完了的茶杯。茶杯在他的手指上勾着,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来,但没落下来。
带着水气的穿堂风吹得人很舒服,吹得姥爹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
我在姥爹的老竹椅旁看一只蚂蚁顺着老竹椅的脚往上爬,爬到拐弯的地方它就滑下来,摔到地面。只因拐弯的地方被姥爹摸得光溜溜的,蚂蚁到了彼处就抓不住。那是一只非常倔强的蚂蚁,摔下来了又重新往上爬,如此往复好几次。
看了一会儿,我就听见外面有咯咯咯的嬉笑声。
我循声看去,见小米坐在门槛上笑,脸庞上还是脏兮兮的,辫子还是硬梆梆的,还是那身红棉袄。外面的泥土被雨水打湿了,一定非常黏脚,可她的鞋上没有一点儿泥巴。那双鞋让我审视了很久,故而记忆犹新。那是一双绣了花的红绸布鞋,鞋底是那时候常见的千针底。她将脚放在门槛上的时候,鞋底的缝纫线还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说她的鞋底是一尘不染,干净得让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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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我怕吵醒姥爹,略微地喊了一声她。
她朝我招手,叫我到门口去。
我丢下那只蚂蚁,朝她走了过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等我走得足够近的时候,突然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服,既是央求又不容质疑地说道:"跟我一起去后面的园子里玩吧。"
"彼处有何物好玩的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却不说好玩的是什么。
一位人呆在堂屋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那只蚂蚁我也看腻了,于是迈步跨过了门槛,准备跟她一起去后园。
姥爹家大门的门槛有一尺来高,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跨进跨出特别费劲。每次我都要一手扶着门框才能勉强将一只脚抬出去。我曾问姥爹为何物要将大门的门槛弄那么高。姥爹说这是为了挡住僵尸。我说,门槛高就能挡住僵尸吗?姥爹说,只因僵尸是蹦着走的,腿不会打弯,故而高门槛能够拦住它,不让它进来。此后一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梦见一群僵尸在门槛外面跳来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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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跨出门槛就听到姥爹的嗓音。
"不要走!"姥爹喊了一声,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跑到了我身边。
小米见姥爹醒了,急忙松开我的衣服,想要逃跑。
姥爹将手里的茶杯往小米的头上一盖,小米就跑不动了。她手舞足蹈,呜呜呜地哭得很凶。
姥爹的茶杯不是普通白瓷茶杯,而是紫砂的,外面刻了一些我不认识的字,还刻了一位人一棵树一朵云。后来妈妈说,要不是我小时候把彼茶杯打破了的话,留到现在就会很值钱。就是只因后来打破了丢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上面刻的何物字,但我想起那个人的表情很古怪,那人坐在一棵松树下,仰头看着那朵云,宛如无忧无虑,又宛如很多心事。
我见小米哭的声音很大,顿时很紧张,怕她家里人听到哭声了找过来,怕她的家人会责骂姥爹欺负一位小孩子。
可是姥爹对小米的哭声一点儿也不在意,依旧很凶地吼道:"叫你滚你不滚!现在别怪我下狠手!"
小米哭得更厉害了,撕心裂肺的。
姥爹一手捏着茶杯的把,一手摁住茶杯的底,"嘿"了一声,使劲将茶杯往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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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记忆尤深。
姥爹一位趔趄,差点摔倒,但他顺势蹲了下来,将紫砂茶杯摁在了地上。
小米不见了,但她的哭声从紫砂茶杯里传了出来。
我像看变戏法一样看见姥爹将小米摁进了他的茶杯里。
这时,外公提着茶壶从农田里返回了。那时候西瓜很贵,大家都带茶水到田间去喝。外公是返回打茶水的。他见了这一幕,慌忙将茶壶往地面一丢,把我抱进了屋,叫我不要看,还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小米的哭声。
夜间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姥爹的老竹椅下面多了一位瓦罐。
我端着饭碗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总往老竹椅下面瞄。直觉告诉我,彼瓦罐一定有什么特殊用途。
外公外婆不断地朝我碗里夹菜,想将我的注意力移开。
姥爹却无所谓地笑着说:"让他看吧,没事的。"而后他对我说:"小米在那个瓦罐里面,今天晚上我要你外公把它埋到后面的园子里去。你以后想看她,就去园子里看她。"姥爹说这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地坐在老竹椅上,估计刚才小米让他耗费了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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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彼紫砂茶杯又在他手里喝茶了。
要是在冬天的话,茶杯上的小人便会盯着蒸腾而上的水汽了。
吃完饭之后,外公不想让我跟着他去后园里看他埋瓦罐,说怕吓着我。姥爹却将手一挥,说:"让他去看吧。你不让他去看,他在梦里也会去看。"
有了姥爹的准许,我便跟在爷爷后面,看他在园子里挖了一位坑,然后将瓦罐放进去,再掩上土,最后从茅房里弄来一粪勺的大粪堆在上面。
我问:"为什么要堆大粪在上面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外公说:"大粪是秽物,能镇住邪气,免得她又跑出来。"
我又问:"她到底是什么?"此时我心里已经知道她不是普通小孩子了。普通的小孩子是不可能被一个茶杯装进去的。
外公说:"她是小米。"外公明显在敷衍我。在同样的事情上,外公对我总是遮遮掩掩,姥爹却似乎无所谓。后来妈妈说,外公怕我被不干净的东西伤害,故而有意让我远离,而姥爹熟读易经深通八卦,比外公强十倍百倍,对保护我有十足的信心,故而不在意我接触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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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悦地开口说道:"我知道她是小米。我问的是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外公只好开口说道:"她是小米的魂魄,骗走过众多其他小孩子的魂魄。要不是你姥爹把她抓住,现在你的魂魄也跟着她跑掉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便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被姥爹保护。
那时姥爹八十一岁,我四岁。
从那之后,我每次进后园都会去小米那儿看看,多余地挂念彼处会出现一位洞,挂念瓦罐破了或者不见了。外婆发现了我的小心思,于是在瓦罐的位置种了一株黄瓜苗。那株黄瓜苗长得不多时,像活的小蛇一样顺着瓜架往上蹿。瓜架是几根插在泥土里的竹子搭起来的。有时候细小的竹叶青蛇会出现在瓜架上,不心知是从地面爬上去的,还是从高处的树上掉下来的。那株黄瓜藤的尖儿就像小蛇的头一样撅起,常常吓到偷黄瓜的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外公看到彼黄瓜藤的尖儿,就笑着说:"小米还不服气呢。"
后来我上了中学,离姥爹去世接近十年了,有一次外公摘黄瓜的时候又说一句"小米到现在还不服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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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忘记这件事的我立即想了起来。那时候我已经心知小米是何物了。
小米是化生子的一种,叫尅孢鬼。我们那边有的大人骂小孩就骂"你这个化生子!"这是一位十分恶毒的诅咒。只因只有不幸夭折的朝气人才被叫做化生子。夭折的人一般不举行葬礼,多是用几块普通木板钉成长方形木匣将死者收殓,这种木匣被称为"火匣子"。早上死,下午即抬上山挖坑埋葬。埋葬的地方则叫做"化鬼窝"。
十二岁以下的小孩死亡,则被认为是"诓人的鬼"投的胎,专门来阳间哄人的,让人辛辛苦苦喂养一番之后却失去所有,故而人们认为它来人间是为了骗吃骗喝。埋葬之后,用一只土筐子倒扣在坟头上,防止它再度诓人,害人徒增痛苦。
尅孢鬼就属于"诓人的鬼"中的一种,却比化生子更为可怕。只因它年龄小,一般此鬼出现在小孩子面前较多,小孩也会看见他们,故而大人们有些时候会望见小孩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其实是在跟它聊天。此鬼对小孩较为危险。
然而,尅孢鬼中也有好有坏,好的仅仅跟小孩玩玩而已,坏的玩着玩着就把小孩的魂魄带走了。
尅孢鬼不只是自己诓人,还使得其他正常小孩也诓人,故而尤其可怕。
那次要不是姥爹在堂屋里守着我,我的魂魄就被小米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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