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镜中花？水中月？"
九一道长盯着山下小如蚂蚁的人，开口说道："或许她就在我的左右，可是我触碰不到她。"说完，他的眼眶里居然噙满泪水。他这样失态，实在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姥爹再问细节，九一道长却连连摇头，不想多说。
那天姥爹从大云山沿着漫长的石阶缓慢地走下，刚到山脚下，就被一位人从背后叫住。
"马秀才莫走！"那人喊道。
姥爹回头来看，只见一个年级在四十左右的男人从一块大岩石后面钻了出来，他肩头上扛着一位捞鱼的网兜。那人脸长目长，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须，有点康熙皇帝画像的意思。姥爹心知，这从面相上来说是帝王相。只可惜左脸颊上一颗显眼的黑痣破了相，毁了他的帝王命。那个捞鱼的网兜是黑线编织而成。
姥爹感觉他不是一般人，提高警惕地问道："你是何物人？你怎么心知我是马秀才？"
可是待那人走进来，姥爹发现彼网兜并不是黑线编织而成的，而是毛毛糙糙仿佛人的头发编织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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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嬉笑道："马秀才这么有名，想心知还不简单？像我这种平庸之辈，不被马秀才知道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他笑起来两眼几乎只剩一条细缝，同一时间嘴唇裂开，位置错乱的牙齿露了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请快点说。我着急赶路回家。"姥爹开口说道。
那人恭恭敬敬开口说道："我是泽盛，字定茂，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姥爹听说他是瓜尔佳氏，大吃一惊，这瓜尔佳氏是满族八大姓之一，皇族近亲。在清朝皇帝没有退位之前，这样东西家族的人的地位那可是了不得的。姥爹不知道历代清朝皇帝的后宫有多少瓜尔佳氏的嫔妃，也不知道历代清廷中有多少瓜尔佳氏的重臣，只知道清末有总理大臣荣禄，军机大臣文祥，便足以衡量这瓜尔佳氏的地位了。
此时虽然末代皇帝早已下诏退位，皇族地位一落千丈，但身为清朝秀才的姥爹还是对这八大姓氏的人不敢怠慢，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皇家亲戚，失礼了！"
不过姥爹心中也有疑问。这瓜尔佳氏的人怎的跑到大云山这种地方来了？还偏偏找到自己？
听了他自报家门，姥爹更觉得他那帝王相名副其实。
在末代皇帝退位之后，民间还有不少清朝遗老死不甘心，一心想复辟，恢复旧制。尤其那些老进士老举人老秀才情绪最为兴奋。他们或许真心追随大清，也或许真心怕因此丢了以前获得的功名。故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往往会联合在清朝获得功名的有身份的人来图谋复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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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爹当时寻思，莫非这样东西泽盛是不甘心的小朝廷派来联络我的？姥爹决意以不变应万变。
未料泽盛没提一句事关朝廷的事，却说起了九一道长。他开口说道："你想不想心知九一道长说的镜中花水中月的意思？"他说话时的神情神秘兮兮，仿佛小偷偷了别人的东西找人销赃一般。
"道长不想细说，我就不便多问，也不该深究。"姥爹开口说道。
"你就不想知道谢小米转世去了哪里吗？"泽盛将眼缝眯得更细。扛在肩头上的网兜被风吹得略微摆动。
姥爹见他如此了解自己想要的东西，知道他是有备而来。倘若心急询问，那就很可能着了他的道，进了他的套。是以，姥爹假装漠不关心道："转世的事情老天自有安排，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泽盛着急了，急忙跨出一大步，拦住姥爹的去路，将彼人头发编织而成的网兜举起来，说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吗？我们瓜尔佳氏的人历来不说谎话！"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虽然我们瓜尔佳氏今时不及往日，但我说话算话。"
姥爹心中一动，但还是径直往前，脚步不停。
泽盛连连后退，就是不让出路来，他边后退边开口说道："马秀才，你知道人今生与前世的通道在哪里吗？在梦里！你知道阿赖耶识存在于哪里吗？也在梦里！你今生所做的梦，或许床头醒来还想起，但大部分在醒来后即刻忘记，这是怎的会？你今生有时候遇到的人或者遇到的场景觉得十分熟悉，但是你记不起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经历过，这是为什么？只因阿赖耶识！只因梦！只因前世的通道！"
姥爹站住了，像牛反刍一般咀嚼泽盛的话："前世的通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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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盛见姥爹有被打动的迹象，急忙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姥爹，开口说道："嗯，嗯。前世的通道！九一道长如何记起前世的，我不知道，只是我另辟蹊径找到了独特的联系前世的方式。并且我擅长于寻找这种通道……哦，不……我擅长捕捉这种通道里的东西！"说完，他晃了晃彼奇怪的网兜。
那个网兜姥爹没弄明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倘若是捕鱼的，那头发编织的网线也太黑了，简直是提示鱼儿此处有危险；倘若是捕鸟的，那网洞也太大了，鸟儿能从网洞里直接飞掉；倘若是捕蝴蝶的，那网线也太粗了，简直能够直接将蝴蝶拍死。然而看那编织工艺非常细心，该是有用处的。
"你的意思是你能通过别人的梦心知别人的前世？"姥爹开口问道，将信将疑。泽盛说的经常遇到某人或者某个场景的时候会感觉非常熟悉，只是记不起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经历过，这种感觉姥爹也常有。在林芝地区姥爹第一次进入那个破破烂烂的寺庙时就有过这种感觉，并且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如同故地重游。除此之外，上次在九一道长的昏暗小屋里入定，姥爹恍惚间回到了前世，又恍惚做了一位梦。因此，泽盛说梦是前世的通道确实有几分可信。但姥爹拿不定这个泽盛是不是真能借助梦境寻找前世的线索。
泽盛点头的时候信心满满，没有一点犹疑。彼奇怪的网兜也晃得厉害，好像它也信心十足。
"好吧，就算你能够通过人的梦寻找到他的前世，可是梦都是今生的，找到过去的梦又有何物意义？像九一道长这样住在高山上避开人世恐怕是最可能的结果吧？再者，你心知我想了解谢小米的转世，我不管你通过什么手段得知这样东西信息的，但是谢小米业已去世了，你如何获得她的梦呢？"姥爹开口问道。
姥爹的忧虑自有他的道理。这泽盛虽然声称能通过别人的梦找到前世的痕迹，只是这个被寻找的人倘若死了，已经没有梦境了，他又如何寻找呢？有米能够做千种饭，无米巧妇也发愁。
泽盛得意地笑道："谢小米纵然业已去世，只是总有投胎转世的时候吧？一旦她转世投胎成功，不就会像常人一样做梦了吗？只要她的阿赖耶识还在，她的心……嗯……我就能找出来。不过这比我以前做的要艰难众多，如同……大海捞针……不过还是有希望的。"
姥爹将泽盛重新打量一番，而后开口问道："你既然是皇家近亲，又会这些玄怪之术，怎么会会跑来找我？你总有个目的吧？为钱？想你这样的背景，必定不愁财物财。为权？那更不用说，虽然清廷业已不在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泽盛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说道："为了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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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姥爹更不懂他的意思了。
泽盛点头道："是的。只因你的名气业已越来越大，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听人说起了你。我从小就对异术痴迷，不愿意走上仕途，也不愿借家族背景经商赚钱，小时候尤其喜欢变戏法的表演，但是心知那都是障眼法之后，非常失望。故而，我一直在寻找真正的异术，而不是浅薄的骗人眼睛。"
姥爹感慨道："看来你是真心喜欢玄黄之术。我原来醉心于读书，却被父亲制止，大把时间没有地方打发，这才学起了这些东西。不过你还是没有说实话，我现在名声并不大，比我有名声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偏偏找我呢？然而你不说自然有你的考虑，我强迫问的话，也只能问出其他无关的答案来。"
泽盛见姥爹这么说，急忙说道："多谢马秀才体谅。"
"不管怎样，相见就是缘，何况你是从京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倘若你愿意，请和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画眉吧。我那里还有一位在这方面比较厉害的朋友，你们能够聊聊。"姥爹见他衣衫破旧，脸有菜色，心知他身上的钱业已花光了，在此处无依无靠，急切需要一位落脚的地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正中了他的心思，泽盛欣喜鞠躬道："那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我就靠偷一点大云山的供品吃，睡在到处漏风的道观里。"
"为什么不求道观里的道士收留呢？"姥爹开口问道。
泽盛叹了口气道："现在世道这么乱，许多人自己都吃不饱，故而来山上供奉的人少了许多。供奉的人一少，道士喝粥都是清汤寡水的，怎的会收留我？不过我在山上这些日子并不是一无所获，我得知了不少九一道长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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