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陪客

后福 · 青铜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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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也只好这样了，如今内务府那边还没消息来，荣国公府这边总还是不能得罪狠了。何况两家既然已经通了交，总归还是不能随意破坏的。再说她也不想与顾家多有牵扯，戚氏那人很不省油，在她调查华氏前世死因的途中，万一她从中捣捣乱何物的就头疼了。

那就去登个门吧，往后就恩怨两清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问华氏："怎么会不是你带我去？"

华氏哼道："我才懒得跟戚氏那种人打交道。"

沈雁更加无语。

翌日华氏让黄嬷嬷拿了些御用的棒疮膏，金陵那带治创伤的名药，以及舒筋活络的几分药丸，七七八八卷了一包袱交给了沈雁。沈宓这日因此也回得早，背着华氏跟沈雁挤了挤眼，并按了按胸脯，表示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那十两银子的好处。果然是日行一善必有福报。

沈雁抱着包袱随沈宓出了门，因为太近，故而爷俩步行过了两府之间的巷子，往顾家平日迎客出入的东角门去的路上，沈宓说道："呆会儿我去见他们世子，你就去跟顾颂说两句话，问候下就完了。道歉何物的，由父亲去跟世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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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猜女儿心里应该并不愿意跑这一趟，照顾她的心情呢。

沈雁耸肩，领了他的好意。

不多时到了东角门，见得沈家父女，门房连忙进内通报。等得瞬间之后，顾至诚就快步迎出来了："原来是沈二爷和二小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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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沈雁打量着顾家这位未来的国公爷，但见与顾颂有四五分相像，身板很挺直，眉眼也很利落，一看便有几分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尤其他迎出来的时候，那笑声透着爽朗。沈雁因着这份爽朗，对顾家开始有了丝好感。

一行人入了长房，沈宓说明来意，顾至诚立即谦辞起来。"犬子骄纵无状，屡次率着奴才冲撞二小姐，本该是我们登门致歉才是。哪有二爷来赔不是的理儿？"一面吩咐管家："去看看奶奶在做何物？就说沈家二小姐过来做客，请她招待招待。"

头次上门，按例还得去正院拜访拜访荣国公夫妇，无可奈何荣国公正在营中未归，夫人又在佛堂礼佛，也就作罢，只让人送去了几色随礼。

管家连忙下去，在戚氏出来之前，沈雁也就规规矩矩地在椅上坐着。

管家进来的时候，戚氏正在顾颂房里看他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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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沈雁上门，顾颂端着的碗停在半路，戚氏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了。

顾至诚虽然与她说过要与沈家为善的话，可顾颂两次栽在沈雁手里，她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去。不去理论是能够的，只是也别想让她对她奉若上宾。她跟管家道："就说我伴着太太在佛堂礼佛呢。怠慢之处，还请沈二爷和雁姑娘见谅。"

顾颂看着管家出门，默默地低头啜药。

戚氏此处却是让丫鬟替他更换起床褥来。

沈雁一面听着顾世子与沈宓寒暄，一面打量着厅堂。

这里的家俱摆设都是新的，顾家是新贵，就是有传家的物事也留在祖籍没搬过来。是以整间厅堂盯着锃亮锃亮的，纵然奢华贵气，但到底显得浮夸，跟沈府里沉静低调的景象又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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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审视了一圈，先前那管家就来了，把戚氏授意的话一说，顾至诚面上便现出些不豫之色。

沈雁并猜不出来这是赶巧还是戚氏不想见她，毕竟他们登门也并未提前告知。不过即使是故意不见，她也一点儿都不在乎。意思到了就行了，何况沈宓人缘不错，他与顾世子之间融洽了，戚氏那边便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那就去把颂哥儿唤出来。"顾至诚想了想，转头与沈宓道，"我想既然二爷看得起颂儿，特地过来这么一趟，颂哥儿总得出面回个礼。大家街里街坊的，又还是小儿女，往后来往必然频繁，在下以为暂且能够不避这么多，就是不知道二爷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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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过来了，又没有合适的人出面招待，终是不合适。大家平日里在坊内也是一处玩，如今特地因着顾颂而来，自然也没必要特别设防。顾至诚这么说，显然是挂念以沈家这样的门第，再有沈雁终归是女儿家，沈宓会不会对此有着计较。

沈宓平日在屋里不拘小节，又是来赔礼的，便开口说道："没有何物不妥。"

管家又回到后院来的时候，戚氏正准备走，听说丈夫要顾颂出去陪客，立即道："此处还落着伤，怎的能出去？"

管家很为难。

毕竟接连两番地推辞，很不合礼数。

戚氏自己其实也心知的，可就是不服这口气。又不知顾颂呆会儿见了沈雁，会不会又被欺负？

顾颂默了会儿，便就扶着桌子霍然起身来："我出去应个卯就回来。"

于是没多会儿，顾颂就顶着还没消肿的屁股挪到前堂来了。

他看了眼沈雁，弯腰给沈宓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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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宓连忙将带来的药给了他旁边的人。

顾至诚脸色总算露出些霁色，让丫鬟们搬了好些瓜果零食，让他们俩去侧厅说话。正堂与侧厅只隔着道敞开的帘栊，如此既可以自在聊天，他们俩的举动又能够尽收眼底。

侧厅里有张胡床，平日里大概作炕头用，做工倒是很精致，也不很高，上头还摆着张小方桌。

顾颂得了父亲示下，并不能立即拂袖而去，只得率先走了进来。他也不跟沈雁打招呼，一进门，便就木着张脸坐了上去。许是对沈雁防备得紧，以至忘了屁股上的伤，刚刚入座去又呲着牙跳起老高。

沈雁哈哈笑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颂咬牙瞪她，红着一张脸下了胡床，装作看旁边架子上的墨兰。

顾至诚行武出身，素日不拘小节，望着沈雁爽朗的样子，倒是由衷笑起来："令嫒真是性情中人。"

沈雁的笑声引来了那头沈宓和顾至诚的目光。沈宓远远见着二人这模样，知道是沈雁嘲笑顾颂，额上不由冒汗，到人家家里来了还这么嚣张，这丫头正该华氏那句，唯恐天下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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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性情中人。沈宓额上的汗又密了些，干笑着岔开话道："方才顾世兄说到西北的军情……"

侧厅这边，沈雁止住笑，提着裙子坐上胡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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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果盘旁放着只刻着繁复图案的银斑指，盘龙舞凤，很古旧的样子，她凑近些看起来。

顾颂扭头看见了，一把将斑指夺回去，"这是我的！"

不就看看嘛，有何物了不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雁斜眼睃着他，端起桌子上的茶啜了口，而后掉头去打量着屋里摆设。

她本来就没打算跟他多说话，她一位二十好几岁的灵魂，跟个别扭孩子能有什么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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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据一方，颇为安静。

如此过了瞬间，顾颂又扭头看了她一眼，兴许是感觉这样沉默着并不太好，便转了身，清了清嗓子。

沈雁托腮盯着门上雕的三国演义的图案，眼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三国的故事她听得众多，眼下她全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厅那边二人的谈话上。

眼下二人由西北军情说到了各大军营的兵力，又从兵力说到战后这些年的民生，如今又聊到了太子被废之后下一任的皇储。那是自然这些属于敏感话题，两人都很心照不宣的点到为止，又改口说到了礼部衙门的琐事上。

顾至诚道："子砚兄才华横溢，在这员外郎位置上只怕也呆不长久。据闻上个月广西粮荒，皇上对广西巡抚很是不满，似有将礼部郎中郭沁调去替任之意。郭大人一走，礼部这边的缺位自然会要动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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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宓前世官至吏部侍郎，中间的确也做过礼部郎中，然而这却是在他出狱返回之后的事。

沈雁想起，三个月后，户部主事卢锭罢职入狱，罪由正是只因贪墨这广西赈灾粮款！卢锭是沈宓原先同在国子监的同窗，二人关系颇为要好，卢锭入狱之后，大理寺的人从沈宓在衙门的公案下也找出一叠银票，而这些银票上都盖上了赈灾粮款的戳印。

沈宓因此被牵连进去，关监收押。华氏上下奔走，最后连嫁妆都贡献了出来。沈宓二十天后被放返回，回来当夜华氏就死了。而两个月后，沈宓被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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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雁则在沈宓临终前被亲口告知，他这桩案子，是有人设计的。

这是沈宓死前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这句话，使她下决心去为沈宓找证据证明清白，最后发觉自己针对了这么多年的敌人原来是错误的，华氏的死跟沈宓入狱密切相关，如果说这是个局，那背后的人针对的是谁？是华氏，还是沈宓？这背后设局的人又会是谁？

倘若是来自朝堂政敌，那么沈家绝不会装聋作哑。

可如果是沈家内部，是沈夫人，那他们又怎么会要这么做？仅仅是只因看不上华氏的出身，以及她未曾给沈宓生儿子，就要害自己的儿子丢官入狱？即使沈宓入狱后沈家当年的态度并不如华氏急切，她也想象不出来，会有何物样的动机，使得他们这样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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