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这是一座规模庞大的水寨，临江而建，分为水陆两个部分。江面上并列着大大小小的码头，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
进入水寨的地方，一道高高的木栅栏扼守着入口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伴随着一阵叽叽嘎嘎的声音，厚重的水门缓慢地打开，穿过水门，里面的水面平静如湖。
等船停泊妥当，甘啸锟领着大家下了船，并命人将陈庆之他们的马匹牵下来，送入马厩喂料。
放眼望去，在离江岸约数十步的距离外，一道坚实的护坡横垣在面前，承载着上面重重的房舍馆宇。
众人刚上了护坡，就见早有一群人在此处等候。
领头的是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浓妆艳抹，梳着式样复杂的发髻，上面插着许多华丽精美的钗饰；身穿一件玫红色的精致华服，手挽一条轻薄透白的披帛，即使只是站着，也能看出身姿曼妙；女子笑颜如花的盯着大家，一双丹凤眼闪动着光芒，那漆黑的眼瞳宛如一潭秋泓，深不见底。
"夫君，您返回了。"那女子对着甘啸锟屈膝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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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甘啸锟含混的应了一声，而后转身对宋景休说道，"宋师傅，这就是我的夫人——甘顾氏。"
宋景休赶快上前见礼，"在下宋景休，见过甘夫人。"
接着，甘啸锟又一一介绍了陈庆之等人，"这位是陈庆之陈将军，乃朝廷命官；这二位小兄弟是他的随从——徐晋、惠泽。"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大家相互见礼完毕，顾氏说道，"陈将军既是朝廷命官，当让家父也来拜见才是啊。"
甘啸锟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你想就叫他们来吧。"
接着，甘啸锟便吩咐道，"快去收拾几间客房出来，诸位贵客要在这里住上几日。"
当晚，甘啸锟便再度设宴，款待陈庆之一行。
顾氏一族不出所料也来了。老父顾思明须发皆以花白，但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何况在大家面前，一直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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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子顾冲身高体壮，神情冷漠，总是昂着头斜眼看人，一副傲慢跋扈的恶少派头。
也许是只因陈庆之是朝廷官员的缘故，顾思明表现得无比的殷勤，频频向他敬酒。几轮过后，顾思明终于开口开口问道，"陈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同行的宋兄，与甘统领是故交，我们路过此地，特意前来拜访，并无特别的事情。"陈庆之礼貌的回答。
"既是故交，若是需要军资，陈将军只管开口，我等定然全力支持。"
"顾翁说哪里话，我等前来，绝非是为了财物财，万勿多虑。"
"到此处来不为财物？"顾冲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那可真是稀罕了啊！"
顾冲一屁股在陈庆之对面入座，摇头晃脑地开口说道，"不用遮遮掩掩的，什么交情不交情，最后还不是要说到钱。直说了吧，免得浪费大家时间，想要多少？"
"放肆！"顾思明低声呵斥起来，"此处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回到你的座上，老老实实的呆着，别在这里给老夫丢人！"
"行，我回我的座上去。"顾冲一脸倨傲的笑容，起身往回走了几步，又扭头返回说了一句，"看着吧，迟早还是要说到财物上去。"然后发出一阵令人讨厌的嬉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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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喝醉了，胡言乱语，还望陈将军海涵。"顾思明向陈庆之赔罪。
"无妨，想必平日里，来讨要财物财的不少吧？"陈庆之笑着开口说道。
"陈将军也心知小婿是做何物营生的，平日里，方方面面都得打点啊。"
"说到这点，在下倒真想请教，顾翁乃本地望族，可与甘统领这联姻……"
"老夫明白陈将军的疑问，小婿也算英雄豪杰，又何须在意那些无聊的虚名呐。"
"看来顾翁是务实之人啊。"陈庆之意味深长的开口说道。
"岳父与陈将军聊得很投机啊！"甘啸锟此时也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陈将军是贵客，老夫当然要好好作陪才是啊！"顾思明回应道。
"嗯，那就有劳岳父陪好你们的贵客，我也要去陪好我的贵客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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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的我的？"顾思明有些不心领神会。
"你们的贵客是陈将军，我的贵客是宋师傅，咱们各司其职，陪好自己的客人。"
"胡言乱语！来的都是贵客，分什么你我？"顾思明显然十分不悦。
甘啸锟却并不理会，走到宋景休面前，"宋师傅，今夜月明星稀，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泛舟了，可有兴致和我一起夜游江上啊？"
"好啊！"宋景休爽快的答应，"当年我俩经常月夜泛舟，宋某很是怀念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甘啸锟哈哈大笑，一把抓起宋景休的手腕，朗声说道，"宋师傅，走！"
"等等！"顾氏骤然叫住两人。
甘啸锟回头，面带不悦的问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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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人都喝了酒，怕不安全，让四名护卫陪你们一起去吧。"顾氏轻声开口说道。
"我便是在这江上长大的，有什么不安全，况且我和宋师傅酒后泛舟也不是头一次，无须人陪。你们照顾好陈将军他们，不用管我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完，甘啸锟拉着宋景休，昂首阔步便朝外面走去。
但是顾氏显然并不甘休，她使了个眼色，那四名护卫便立即跟了出去。
来到江边，甘啸锟与宋景休解开一条渡船，跳了上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四名护卫紧跟上来，也想上船。甘啸锟手持撑船的篙竿，朝着他们一摆，阻止了他们，并用低沉的语气，略带凶狠的说道，"老子说了，不需要人跟来。谁要再往前一步，看我一竿捅下水去！"
说完，甘啸锟将篙竿用力一撑，船头划开水面，朝着水门彼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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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随着甘啸锟的呼喊，守卫们将水门打开一条缝，甘啸锟熟练的驾着渡船，钻了出去，来到了辽阔的江面上。
江面上泛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渡船缓慢地的行驶，一点一点地的离水寨越来越远，直到只能隐约望见水寨的灯火后，甘啸锟将船停了下来。
"宋师傅，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甘啸锟神情严肃，"咱们开门见山吧，找我何物事？"
"甘统领，为何物要在此处问啊？"宋景休环顾着四周，谨慎的问道。
"宋师傅，你还是如当年一样，叫我的名字吧。"甘啸锟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如今的处境绝非你望见的这般，请你先说明来意，然后我自会为你解释。"
"好，啸锟，我也就直说了。我们这次来，原本是想招揽你们，加入我们的军队的。"
"入军？"
"对。我知道，你原本不喜欢这种抢掠的生活，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原想招揽你们入军，可现在看来，怕是难以说动你吧？"
"宋师傅，咱们一别几年，我给你先说说这几年的变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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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讲，宋某洗耳恭听。"
"原本是为了生计，不得不抢掠。可缓慢地的，前来依附投靠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也逐渐壮大起来。三年前，当地的豪族顾氏突然提出想与我联姻，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些豪族会看得上我这样东西江贼，他们肯定是有宋某目的。只是当我见到要嫁给我的顾氏的时候，实在被她的姿色吸引了，脑袋一热，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成亲后，起初的一段日子让我觉得十分惬意舒坦，那顾家非但没有看不起我，反而礼遇有加，何况还帮着上下打点官府的关系，更是把邸店和锦帆镇打理得井井有条，规模也越来越大。"
"可缓慢地的，事情开始起了变化。越来越多的商人前来采买我们的货物，越来越多的各种关系需要疏通打点，还有越来越壮大的队伍，越来越多的嘴唇要吃饭。我们不得不比以前更加频繁的出动抢掠，抢来更多的货物变卖，才能继续维持下去。"
"宋师傅，你知道我抢掠的原则的，可光抢那些北魏的大商户业已不够了，何况那些大商户的防护也越来越严密，越来越难以得手，因此我们每次出动的船和人越来越多，花费也越来越大。"
"总算有人开始提出，要扩大抢掠对象的范围，而在这背后鼓动的，正是顾氏一家。我开始心领神会，他们当初和我联姻，无非是把我当成一条财路而已。"
"心知怎的会我现在要亲自主持每次的采办会吗？就是只因之前顾家将一大半的收入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我只是他们的工具而已！"
"那你现在不会真的何物商船都抢吧？"宋景休忧虑的问道。
甘啸锟望着宋景休，傲然的一笑，"宋师傅，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被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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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现在也只是勉强能维持住我的原则。目前寨中有三千多人马，一大半都成了顾家的爪牙，相较于义，更多的人还是趋向于利的……"甘啸锟苦涩的笑着。
"你那四个贴身护卫，也是用来盯着你的吧？"
"是我夫人的安排，不知从哪里找来这四个所谓的高手，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现在我与那顾家已经是水火不容，我无法容忍他们那无止境的贪婪，可我也知道，迟早我无法再节制他们……"
"既然如此，为何物不干脆休了顾氏，与他们一刀两断！"
"能这样简单就好啦，"甘啸锟长叹着说，"不怕宋师傅笑话，我这统领现在就只是个摆设，暗地里差不多快被架空了。况且，若真与他们直接冲突，岂不是要兄弟们自相残杀啊！"
"现在的情形很微妙，我亲自主持采买，让顾家无法做手脚，他们会不恨我？只然而现在还需要我在前面做牌面而已，暂时没到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岂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顾家如此贪婪，若让他们恣意妄为，迟早招来大祸！"宋景休愤懑的说道。
"宋师傅，你可有何物好办法？"
"容我回去与陈将军商议，他足智多谋，一定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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