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死生契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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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家宴只有乔氏太后、宋王刘瑛、乔婧、林珑、萧忆和乔婧三岁的儿子刘璟。这是萧忆头一次参加太后每月举办的家宴，是她头一次见到这样东西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乔氏太后，也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踏入当年奶奶居住的景和殿。景和殿中，一切陈设都是她未曾见过的，儿时在奶奶膝下欢声笑语的记忆也都被抹去。

每一日请安，她都被太后拒之门外。太后身边不同的婢女每日都会对她说同一句话："萧美人前些时日身体有恙，还是回去静养，不必面见太后请安。"但她依旧每日清早过来景和殿给太后请安，用林珑的话说，"你就当是安胎保养每日活动筋骨的遛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为了避嫌，萧忆和林珑但见过那归还彩虹珠耳坠的一次面，此时家宴上，她们比邻而坐，相视一笑。林珑本就身形娇小、骨瘦如柴，近日天凉，她穿着厚实的棉袄，一点都看不出她怀着身孕。萧忆竟不由得为她舒了口气。

刘璟的生母乔婧近日倒是经常往来于萧忆的素华殿。自从萧忆和林珑见过一面，乔婧便心知萧忆已不再以病为由闭门谢客。她老早就好奇这样东西不心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齐国的亡国公主，也听过些坊间的诗文，把这样东西亡国公主说成了九天仙女，她自然是要去看看热闹。

可是她万没料到，这亡国公主竟然就是那日永泰殿上俏生生的奉茶婢女。她直截了当地问她，如何从奉茶婢女变成了齐国公主，或是如何从齐国公主变成了奉茶婢女。萧忆只是笑笑，来回来去也不过就是句："我本就是亡国之奴，能为大王奉茶倒水，业已是太后和大王以及乔美人的无上恩惠。"

乔婧从一开始的好奇、嫉妒和愤怒渐渐转变成了无可奈何和冷漠。毕竟萧忆对她从来都是礼数周全，不论她如何刺激与质问，萧忆都淡然处之，每每都亦真亦假地表达对她的欣赏、赞许和感恩，弄得她也缓慢地没了脾气。此时她上下打量着这个亡国公主，感觉她也没有诗文里形容得那么遥不可及。她也然而就是个卑躬屈膝、礼数周全的奉茶宫女罢了。

三岁的刘璟好奇地看着林娘娘旁边坐着的新娘娘，询问母亲："母妃，那个姨姨长得真好看，她是父王的新娘娘吗？"

乔婧无奈道："是，她是齐国的公主，名叫萧忆。你要叫她萧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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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璟不解："齐国？齐国不是被祖父灭了吗？"

乔婧道："齐国是灭了。她是亡国的公主，齐国王室最后的血脉。"

刘璟更加不解："那萧娘娘的父母岂不是被我父王的父王所害？她又怎会愿意嫁给我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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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乔婧正不知如何作答，萧忆转头看向那无知小儿，只见他两眼亮晶晶、双颊胖乎乎，也正无辜地望着自己。萧忆感觉，那孩子长得真好看，眉眼间的稚气倒像极了刘瑛看她时的那股渴望。萧忆笑着朝他挥挥手："璟儿，来萧娘娘这里。"

乔婧顿时紧张起来，转头看向她的远房姑母，乔氏太后。太后微略微点头，默许了。乔婧才稍稍放宽了心，料想这众目睽睽之下，大王又在席上，这礼数周全的萧美人也不敢对自己的孩儿做出何物事来。遂放开刘璟衣袖，让他跑去萧娘娘和林娘娘那边。

林珑笑按了按刘璟的小肩头，说："璟儿，萧娘娘虽是齐国的公主，但她也受了咱们大王、太后和你娘亲的恩惠，与其让她一位人流落民间、无依无靠，不如嫁到宫里来，给你再生个妹妹。"

刘璟一听"妹妹"两字，顿时睁大了眼睛，问萧忆道："萧娘娘能给刘璟生一位妹妹？"

萧忆笑着点了点头。刘瑛远远看在眼里，竟不敢相信萧忆还能在他面前露出一抹微笑。他不知林珑到底和萧忆说了何物，但萧忆的确把自己变成了一位礼数周全的后宫佳丽，这也让他夹在乔氏和萧忆之间的日子好过了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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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婧哼了一声，道："谁知是弟弟还是妹妹。楚国的九公主是有妙手回春的医术，还是有未卜先知的神力？"

林珑见乔婧竟然不敢直接对萧忆发脾气，而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不由得感觉好笑。看来这乔婧在萧忆处没少将力气打在棉花上。林珑笑着说："当然是一半靠未卜先知，一半靠妙手回春。"

萧忆一唱一和地问："林姐姐这是何意？"

林珑道："未卜先知，就是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一半的可能是男孩，一半的可能是女孩。妙手回春，就是说倘若是男孩，就有可能中途夭折，故而之前是男孩的一半可能也就变成了没有可能。如此说来，只能是个妹妹。"

还不等太后发怒，刘瑛抢先怒道："林美人你此言何意？"

刘璟茫然地望了望林珑，又茫然地看了看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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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珑嬉皮笑脸道："还请太后和大王恕罪，也请萧妹妹不要介意。我在楚国胡闹惯了，张嘴就胡乱说话，连我父王和母妃都管不住我。不过我在楚国时就听说，宋国向来继位的公子都是一枝独苗。璟儿的祖父宋武王登基时就是宋孝王唯一一位在世的儿子，而大王登基时也是宋武王唯一一个在世的儿子。以此未卜先知，璟儿登基时，也会是大王唯一一位在世的儿子。"

刘瑛拍桌恼道："放肆！林美人，你可知你现在业已不是楚国的九公主而是我宋国后宫中的林美人？你如此胆大狂言、污蔑先祖、扰乱人心，难道本王还管不了你了？来人，把这个毫无规矩、肆无忌惮的林珑给本王关到锦绣园中，禁足一年！"

萧忆求情道："大王请息怒，林姐姐肯定是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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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瑛更加愤怒："萧忆！她都诅咒起你的孩子了，你还为她说话？她给你看了一眼她那价值连城的彩虹珠，你就这么维护她了？传讯后宫，林美人禁足锦绣园一年，一年之内，谁都不许去探望她！此事也不许传到楚国！要是谁在后宫多嘴多舌，大刑伺候！"

林珑被安泰带了下去，临走时回头朝刘瑛眨了眨目光，仿佛在说："多谢大王记得你我的赌约。"

刘瑛无语地看了林珑一眼，也不心知这样东西古灵精怪的楚国公主到底在玩何物把戏，怎的能让心灰意冷的萧忆一夜之间变成了礼数周全、每日给太后请安的后宫佳丽，又怎么会赌赢之后让他下令将她禁足一年，不许外人探望？

小刘璟吓得缩坐回了母妃身边的位置，低声嘟囔："那最好……还是生个妹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