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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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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的那双黑色皮鞋是昂贵的乔治·阿玛尼品牌,十一年级那年秋天,他一拿到全国青少年国际象棋比赛的3000美金奖学金,就将其中的一半投资在了这双鞋上。
"你这样东西小子,再这样自恋下去,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该憋成前列腺炎了!"中年台湾人的拳头不停地叩击着薄薄的木板门,用生硬蹩脚的英文毫不客气地谴责着威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威廉默默关上水龙头,从镜子前仓皇离去。
镜子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身上那件肥大肮脏的橘红色囚服愈发衬出灰败的面容,红色的头发疏于打理早已失去了光泽,一片片粘腻地耷拉在头上,失去血色的唇倔强地紧抿着,鼻子依旧高傲笔挺,瘦削的双颊和长满胡茬的腮帮向内凹陷,眼窝周围是一圈病态的灰褐色阴影。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额头上的那道疤痕,纵然早已拆线,创口处深及头骨,愈合得十分慢,还经常化脓,数个月过去了彼处还是深红色的一条,伤口两边蜈蚣一样的缝合痕迹斜斜地爬满整个右前额,比《屠夫》剧中,奥利弗斜贯面颊的创伤妆面更真实,更可怕。
威廉从洗手间内侧打开门,看了一眼虚张声势的小个子台湾人,此刻,他正两只*替在水泥地面倒腾着,双掌颇为不雅地捂住小腹下侧。在和威廉身体交错的时候,很不友好地用他那三角形的小眼睛剜了威廉一眼。
威廉不想和他计较,想一想,这样东西台湾人也算是够悲催的了。当初,他告诉威廉自己的罪名是贩卖武器的时候,威廉着实吓了一跳,并为自己能和军火贩子这类重罪犯关在一起感到心情万分复杂。
后来才心知,原来他贩卖的所谓武器,只是一种廉价的带电警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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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警棍在美国要好几十美金一条,但是从中国大陆批发过来只要几十块人民币,于是,他耍了个小聪明,从大陆带过来整整一箱电棍,在海关就被拘捕了。
他只比威廉早进来一位多月,由于没有得到保释和其它几分颇为狗血的理由,他的案子仍未开始审理。
四五个月的相处,威廉明显感到,这样东西台湾人的英语一天比一天进步了,这主要有赖于那位老兵爷爷的耐心。
四周恢复了平静。
威廉终于明白,那些短语该是中文里骂人的话。
尽管如此,他每天还是会经常性地从嘴里蹦出几分简短而充满力量的中文短语。开始,威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通过缓慢地的观察,他发现,台湾人会在上厕所排泄不畅的时候说某一位特定短语,在饭菜难吃的时候说另外两个短语和一个单音节词汇,在心情恶劣的时候,会用英语和三四个中文短语一起交替着诅咒这样东西令人绝望的世道。
现在,台湾人常说的那几句,他基本上都能够脱口而出了,有几次,台湾人心情好的时候,还对他学习语言的天赋和精准的发音由衷夸奖了一番。
威廉重新坐回到那位和善的白人老爷爷身旁,取过看了一半的《罪与罚》,竟然一位字也读不下去。
坐在这张床铺另一头的那位白发浓密的老爷爷,脸膛黝黑的老爷爷仍在以低分贝的嗓音絮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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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五六个月前,那位急躁的台湾人一听老爷爷絮叨,总会粗暴地说一声"住嘴!"现在大家早已将这种唠叨当作背景音乐了,威廉甚至还能从老人的话里听出些人生的道理。
老爷爷是这间小牢房里最年长的,同一时间,也是进来最久的一位。听他自己说,他朝气的时候曾经是一名士兵,还上过越战战场。
他身体看上去特别棒,倘若他自己不说,没人相信他已经88岁高龄。
前年,老兵爷爷被查出罹患了直肠癌,由于他拂袖而去军队后,就始终靠在各个工地打零工,开压路机为生,没有医疗保险,也没有何物积蓄,刚看了两次医生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存款。
有一天,他用家里仅剩的20美元买了几分烈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跑到附近的一位工地,正好看到彼处停着一辆压路车,和他以前开的那种一模一样,于是,他趁着酒劲儿将司机赶下车,自己跳上去惬意地开了起来。
开不多远机车就偏离了硬路肩,从未修好的高速路侧面滑了下去,滑到另一条路上。好几辆正常行驶的车未能躲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一下子撞了上去,形成了连环撞车事件,好在没有人员死亡。
听说,老兵爷爷刚被羁押进来没多久,就因祸得福地开刀割掉了那截因感染癌细胞而产生病变的直肠。他的案子早在去年就审理完毕,本来早应该转入康州州立监狱,碰巧那里暂时没有空床位。
后来,州立监狱好不容易有了空床位,老兵爷爷的服刑期又快要届满,加之拘留所更方便他定期到附近的医院复查就诊,这样老人就在拘留所愉快地住到了现在。
目前,他最挂念的事情就是将在一年多以后被释放出去,以他这样的高龄,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位工地雇佣他开压路车,那样一来,他又将过上衣食无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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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置于手里那本厚厚的《罪与罚》,起身用手碰了碰正仰躺在对面床上,双眼圆睁此时正发呆的墨西哥小哥,问道:"今晚,去活动室的时候,咱们俩再下一盘吧?"
小哥像座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只是将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朝威廉的方向瞥了一眼,垂下眼睑。
威廉将这样东西表情解读为同意。
别看这个墨西哥人才比他大了三岁,罪行的严重程度应该和威廉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重。
他的公开身份是送外卖小哥,却是因为贩毒被抓进来的,像他们这样生活拮据的人,偶尔帮毒贩夹带些毒品,是太普遍不过的事情了。
大多数的时候,这位墨西哥小哥不说话,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看书,偶尔趴在上层板床上,扒着窄窄的窗台,看外面的长空发呆。
他看起来像个哑巴,这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口就能暴露出浓重的南美口音吧。
一位偶然的机会,威廉得知他会下国际象棋,就在活动室和他切磋了一下。令人诧异的是,曾经获得过不少次州国际象棋州冠军和全国奖的威廉,第一局艰难地战胜了这位貌不惊人的小哥,第二局竟然败北。
拘留所被默认为不会长久居住的地方,故而,嫌疑犯们没有户外活动的机会。倘若表现好,只会被允许在固定的时间内去活动室看看电视,或去健身房运动一下,然而,只要一走出这样东西屋子,来到公共区域,就定要戴上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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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威廉很难接受自己戴着手铐的样子,他脑子里还充斥着和丹尼尔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地打篮球,礼拜堂中飘渺的圣歌和明灭不定的烛光,围坐在哈克尼斯圆桌前,为了一个学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是餐厅里煎得过火的牛排和切得略厚的油炸马铃薯片……
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庭审日的到来,尽管他心知,审判之后,说不准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命运,但是,这样沉闷枯燥的日子,令他感觉煎熬。
一次,威廉闲来无事,和下铺的老爷爷,台湾人和墨西哥小哥讲起自己在高中期间,是如何带领学校的演讲队击败州里那些人才济济的私立学校、公立学校获得国际象棋赛冠军的,讲起他编剧、导演,并担任主演的戏剧是怎样从学校剧场走向林肯艺术中心的;还有学校的舞会、派对,和图书馆里丰富的藏书……
三个室友听得两眼发直,流露出羡慕的神情。他们这辈子也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感觉威廉向他们描述的生活只存在于童话的国度。
那个老爷爷端详着威廉一张俊美清瘦的容颜,惋惜地感慨道:"你头上要是没有这道疤,洗个澡,刮刮胡子,再穿上一套讲究点儿的衣服,还是个挺不错的帅小伙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乌鸦嘴台湾人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话令威廉感到沮丧,那天,他独自一人发了几个小时的呆。
彼台湾人则撇撇嘴角,说:"你现在不是学生会主席啦,还是少做演讲吧!有时间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少蹲几年监狱!你要是进了州立监狱,一定会和重罪犯关在一起,彼处可真是人间地狱啦!姑且不谈里面的打打杀杀相互倾轧,就算你足够幸运,能够毫发无伤地活着出来,在这样一所恶人的‘大学’里呆上几年,也一定是杀人、放火、抢劫、贩毒十项全能了。"
拘留所里的时间仿佛是一位淘气的魔术师,时而停滞凝固在某一个最悲惨的节点上,时而又像飞毛腿的孩子般拼命向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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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也不心知自己究竟在此处呆了多久。
常年处在人生快行道上的威廉,乍然经受拘留所枯燥单调的生活,令他感到焦虑难安,这和他以前过的生活经验截然相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前的他,只心知不顾一切地大步前行,直奔道路尽头的终极目标,却无暇顾及身边的风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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