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一（一）
我和沈先生并肩走在当年曾经多次踏青过的林地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时候业已是夏天了。
我们跨过当年淙淙奔流的小溪，现在它的水量没有以前那么充沛了，有时候在秋季会断流。
我盯着这潺潺的流水。
自从我们分别以来，不知有多少水流走了，也不心知又多少个旧我业已消亡。
我向沈先生打听以前认识的镇子上的几分居民。
沈先生说，跟我最熟悉的邻居大婶，在一年半以前就卖掉了在镇子上的祖屋，搬去了另一位更为偏远安静的小镇，继续过她习惯的世外桃源式的生活了。她留在这里，做生意的时候不会那么诡诈地谈判和不择手段地竞争，不多时就被外来的移民击垮了小小的家庭旅店，种植的东西也比不上后起之秀的大农庄的产品。随着此处成为著名的狩猎基地，传统的渔猎收入也变得越来越不可靠。渐渐地，一家人在这里难以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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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经过镇子的复线铁路业已通车了，镇子成为了这片地区的交通枢纽，规模也随之扩大了三倍。随着火车通车而来的，是大量的外来人口。外来的移民们在此处开设了很多酒店、商店、饭店，逐渐地成为了小镇的主角，而冬湖镇原来的本地居民们，则因为不太适应这种新形态的生活，而逐渐拂袖而去了小镇，搬迁到别的地方去定居了。
沈先生说，她一家搬走的时候，大婶牵着那只黑狗，在菜地里唉声叹气地逡巡了好一会儿，惋惜今年种下的菜还没有完全收获上来。
沈先生看到，就安慰她说，新主人肯定会好好收拾这些菜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摇摇头，对沈先生说，新来的主人肯定会把菜地给毁了。他们买下这里，是为了建一个便利店，他们业已规划好，要把菜地这块空间用来做个小的热饮吧，在里面提供免费的iFi。
她问沈先生，何物是iFi。
沈先生只好简要地回答说，就是能让人随时随地和世界保持联系，知道世界各地此刻都在发生着何物事情的一种工具，类似收音机和电视机，只是消息传播更快。
大婶问，就是用大家手里拿的电话看吗？
沈先生说，是的，电话和屏幕都能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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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表示不能理解。她说："要知道世界上的那么多事情做何物，难道我们普通的人能管得了吗？"
她说："我小时候，镇子上的老辈人都说，那些新玩意儿都是魔鬼的发明。一位人要少和世界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在一起，要多和上帝在一起，多在森林里听听鸟鸣，多看看头上的星星。那都是我们人类祖祖辈辈亲密无间的东西。现在的朝气人，心里乱糟糟的，都不心知塞了些何物。"
她继续看着菜地叹气说，这么肥沃的土地，不用来种点什么东西，长得这么好的菜，不用来做成厨房里的美食，真是太浪费，太可惜了。
看着她悲不自胜的样子，沈先生只好说，第二天营地来两个工人，把长得可以吃了的菜摘下来，做成营地沙拉，减少一点菜地的损失，不心知这样可好。
大婶听了，这才感觉到一丝安慰。她连声地说沈先生是个好人，还是他和冬湖的本镇居民贴心。
她说，好人是看得出来的，她一老早就断定了，沈先生这么慈眉善目的，肯定是个大好人，还有那个亲爱的薇拉、薇罗里什卡，一看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她说，薇罗里什卡甚至能够为了一只兔子、一只松鸡而进警察局。
邻居大婶就在这样感慨万千的絮叨中，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冬湖小镇，踏上了不可知的人生新路途。
大婶絮絮叨叨地说，可惜啊，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如今是越来越少了。唉，这世道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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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样东西故事，心里也是十分的感慨。
"对了。"沈先生说，"大婶临走前还给我留下了一点她菜园子里的圆白菜种子。你要不要带一点回去种？大婶说，这是她家独有的圆白菜种子，种出来的白菜特别甜而多汁，用来做饺子是再合适不过了。她说，你们以后在菜市场买到的白菜，永远不会有我家的这种味道。这可是亿万年森林的原汁原味。"
我拂袖而去冬湖小镇的时候，不出所料带了一点大婶留下的白菜种子回去了。
后来，我把它们种在温德米尔湖区别墅的园子里。
播种后的当年，真的收获了一批圆白菜，但似乎并不像大婶说的那样多汁。也许是土地不同的缘故吧。但是，大婶家的圆白菜，的确是比英国本地种的蔬菜，更为甘甜一点，而且叶脉间流动着更多野性的味道。
（二）
听沈先生说了大婶搬走的故事后，我才注意到营地隔壁的便利店。
现在营地和大婶家之间的那堵土墙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两人来高的水泥墙。墙上还拉了铁丝网。
沈先生说，墙那边就是这家便利店的库房，里面经常有店里的存货和各种电器设备，也许他们是为了防盗的缘故拉起的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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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营地业已有一两天了，只因高墙遮挡着，营地的大门又不在这个方向，倒也没有怎的注意过隔壁开的是一家什么样的便利店。
我跟沈先生说，不如带我去新开的便利店看看吧。
我们从林子里返回的时候，沈先生就带着我走了此外一条新建成的小路。这小路从林边一直通达到便利店入口处。
隔着老远，我就望见了便利店的霓虹灯在闪烁。
我惊异地望见，那招牌竟然是中文的！斗大的两个字不停地变幻着颜色：全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差一点惊叫起来。
沈先生惊奇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了？"
我掩饰说："没何物。只是在这样东西地方突然望见全友这样的便利店，感觉很意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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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没有起疑心，接受了我的这样东西说法。
我跟着沈先生一起踏入了便利店。熟悉的货架，熟悉的微波炉，熟悉的热饮小食吧，熟悉的饭团、三明治、便当盒和饮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和收银的店员打听，这是不是顶新集团旗下的全友便利店？当地的收银员显然不甚了了。于是，中国面孔的店长热情地走了过来。
这个小伙子是上海人，他肯定地告诉我们，这就是顶新集团旗下的全友便利店。
真是太意外了。这竟然是我舅公家开的便利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和沈先生在热饮小食吧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沈先生过去点了两个海苔肉松饭团和两盒碗仔面，还有两盒果汁。
店长把热好的饭团和面送上来，并一再鞠躬感谢我们的光临，说能在这样东西镇子上看到中国人，每次心里都感觉很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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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我们就在邻居大婶家以前的菜地里，吃了感慨无限的一顿简餐。
原来，就是我自己的家族，铲除了大婶家肥沃的菜地，也把她们一家从祖祖辈辈的传统生活方式中连根拔除了。
我深切地希望大婶在遥远的另一位小镇，重新找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希望铁路和网络永远不要通达到那里，希望他们的平静安宁的日子，不要再一次被惊扰和粉碎。
只是，我也心知，这很可能只是一位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现代化的生活像癌症一样在全球蔓延。
田园牧歌的时代，早就业已注定，要成为不可挽回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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