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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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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都死去了,都并不是正常死亡。应该说,生活很早就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但我并没有从中学会正确的东西。
比如说,没有因此而联不由得想到自己也会随时消失,我所喜爱或者不喜爱的一切,亦复如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遇到你的那一天,我只有13岁,生活的道路还方才展开,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真正的生活。死亡看上去是如此久远的事情,就似乎它和我目前并无关联一样。我从来没有设想过,骤然之间和它面对面的情况。只因我历来不作这样的设想,纵然偶尔有这样的想法掠过,我也迅速把它推开去、忽略掉,所以,当死亡骤然之间就与我劈面相逢的时候,我何物也没有准备好。
我陷入了很大的恐怖。
突如其来的泥石流伴随着雨水汇成的溪流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把前面的马匹冲卷而去的时候,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何物事情。
我听到前面泥流的轰鸣、马匹的嘶鸣和男人的惊叫,然后我的整个面部就狠狠地撞到了车厢的木板上,鼻子的剧烈酸痛如同一根雪亮长针一样地穿刺进来,整个世界骤然汇聚在这样东西疼痛点上。
在连续不断的强烈碰撞当中,我本能地用手四处支撑,试图摆脱板壁的袭击,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着,试图判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我快速收集各种信息形成判断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身体的翻转和下坠,一声砰然巨响和又一次极为猛烈的撞击之后,我从什么里面漏了下去,很强烈的旋风吹卷过来——而后,许多尖刺钻进了衣服,并进入了皮肤。随即,两只手臂一阵被撕断的剧痛。骤然惊觉之下,我全身打了一个寒战: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四周和脚下空荡无物,而上方有一棵歪斜的松树此时正很厉害地摇晃颤抖着,我像一颗成熟的松果一样,悬挂在它的一根枝条上,双臂承受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下方是万丈深渊!而我曾经坐在里面的车厢,正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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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形成的那电光火石间,我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惊叫。我脑子里边在形成"马受惊了,它往回奔跑,它在转弯处甩掉了车厢,车厢坠下了山崖,我从里面掉出来,挂在一颗松树上了"这样的逻辑关系,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在空中乱蹬,喉咙发紧,心头狂跳,手臂一阵发软。
有个念头在混乱之中格外鲜明:就此结束了。不再会有未来!一股巨大的失落夹带着强烈的悲痛,直冲上来:怎么会这样?一分钟前我还在想着明天的事情,但,竟然再也不会有所谓的第二天了。我被这个念头魇住了。一时之间,再也没有别的思维能够运转。
然后,我望见更恐怖的事情:我的手指此时正缓慢地松开松树的枝条。它不能承受那种吊挂的重量,它在痛苦的感觉下开始妥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要死了。我绝望地这样想着。
"松开它!把手给我!"一个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穿透过来。
我好像在何物地方听到过这样的嗓音。我似乎始终在等待着这样东西嗓音。但我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它,也不心知为什么要等待。在心领神会你嗓音的语意之前,我先行"识别"出了比语意更深的某种东西。而后,我的眼光和你的眼光交汇了。我看到了你的面容。
——就在那一刹那,我有强烈的感觉:这样东西时刻我曾经经历过。远远不止一次。很多众多次,不可计量的众多次,无数。有个看不见的圈圈存在着。它是循环往复的。
"松开它!把手给我,我会拉到你的!"你像一只猿猴一样,娴熟地倒卷在一根绳索上。你的头朝向万丈深渊,你的手,在斜上方尽力伸向我。你的身体在强风的吹动下在绳索的边缘晃荡。我们之间大约差着20公分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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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我的目光。
你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瞬间就能安定下来的镇定。
我看到你嘴角的线条,望见你外衣下凸起的肌肉。
"松开树枝,向我这边荡一点,把手伸给我!"你说,"你能办到!"
你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什么分散了你的注视,你的眼光转向那根松枝。你对我大喝一声:"快!"
几分泥土从松树的根系上开始掉落。顷刻之间,它们就成堆地掉落。我望见了带着泥土的根系从悬崖的缝隙当中翻起。而我的手指也此时正枝条上松脱开来。
我不心知这一切是怎的发生的。但就在一声惊叫当中,松树从我的脚下掉落下去了。而我的一只胳膊被你紧紧地抓在手中了!
就这样,我们都悬挂在万丈悬崖的上方,我的生命吊挂在你的生命之上。
你腰间的绳索骤然绷得很紧,深沉地地勒进了你的体内。我望见你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我听见它进入你身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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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我很难相信一切都正常了!我觉得无法适应又能重新活下去的那种情况。我只感觉到快速的苍老此时正流经我。亿万斯年的时间在刚才的那数分钟里面流逝过去了。
那一天的你,正处在你那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里。痛苦的疾病和长期的疲劳,还没有把你摧残得神情憔悴、形销骨立。你朝气、充满力量、朝气蓬勃、丰神朗俊,你自信,坚定,无所畏惧地站立在我的面前。你盯着我,你的眼里闪动着一种很柔软的东西:欣喜、惊叹、赞赏、爱怜、怦然心动,我不知道怎样描绘彼时刻。
我从一位巨大的混乱掉入了另一位巨大的混乱。我沦陷于某种充满战栗的快感的东西。或者可以叫它,幸福的沉醉。我被你这样的眼光所笼罩,或者也可以说,所囚禁。我不能动弹。亿万斯年的一切不安定,以及种种恐惧,它们正以流星一般的速度,飞快地远去。
我不知道为何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我浑身湿透,高度混乱地在呆立在你面前。我望见你活动了一会儿胳膊,然后解开了腰间的绳索。在你的背后,我头一次看到了吴顺。
在那一生当中,他就像你的影子一样,几乎总是站在彼处。他差不多就是你的一位组成部分。
"你是谁家的女儿?你的家人呢?"你这样问我。
你看着我。
我骤然发现自己还在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我一阵脸红,低下了头。
你盯着我,你说:"你很面熟,我一定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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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我就那样何物也没有说地站在你的面前,沐浴在你的目光里。
你从别的地方很快心知了回答。你望见一些家丁从转角那边爬过一塌糊涂的路面泥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你认出了老管家。"琴儿。你是琴儿?!"
你的目光里亮了一下。一位灿烂的笑容在你朝气的面孔上跳跃开来。
你说:"还记得我吗?我拂袖而去的时候,你还是一位小不点呢!"你一边说着,一边用眼光在四处寻找起来。你彷佛想起了什么。你的眼睛再度亮了一下。
你后退了几步,倒退到你刚刚爬上来的悬崖边上。你对我说:"等着。"而后,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身体一晃,就从悬崖边缘消失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忍不住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这时,我看到吴顺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他,他,方才没有系绳索啊!"我说。吴顺再次对我那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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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吴顺的笑容消逝之前,我重新看到了你。你容光焕发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大束缤纷的野花。它们该是我方才见过的。因为它们就生长在我们方才还挂在旁边的那面峭壁上。但我方才的确没有见过它们。在每一生当中,你总是能比我望见更多的东西。何况,你也总是能让我望见几分没有看见的东西。
当对死亡的恐惧遮蔽心神的时候,我们常常是看不见其他东西的。如盲似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是一生里,你头一次送花给我。
你把花朵递到我的面前。你看着我说:"喜欢吗?"
当我把花朵接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从此后,生活要发生重大改变了。因为,你回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在那一天里,虽然方才和死亡劈面相逢过,但,我还是没有学会正确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你也是会死的。你将会突然离开我,将会骤然从这样东西世界上消失不见。就像我方才差一点发生的那样。尽管你此刻看上去,如此年轻,如此有力。
那就是我们一生中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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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漫长爱情的开始,也是无尽痛苦的开始。
当时,我陶醉于某种朦胧的、不可名状的、甜蜜的、销魂蚀骨的东西。一点也不心领神会,那种如此甜蜜的东西,其实就是如此痛苦的东西。
故而,不能说生命没有反复地教化过我。它始终都在教化我的。只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看这本书,却长久没有看懂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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