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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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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心知家里人过生日，是怎么个过法的。"你说，"在清川的道观里，每个人过生日的时候，都可以有个愿望。只要这愿望是正当的、能办到的，大家就会齐心协力地帮着他，去实现，让他能够梦想成真。"
你说："琴儿，纵然此处不是道观，但你也可以有个愿望的。可以告诉我吗？只要父亲和我们兄弟，能够做到，就一定让你的心愿满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说："你能够告诉我，你心里最想要的，告诉我，你以前因为种种顾虑，而没有对父亲说出的。"
自从你在这香堂入口处出现以后，我的心里，除了深切的感动，还是深切的感动。我的眼里早就盈满了泪光。
我何德何能，能蒙你如此关爱，如此尽心。这一生，我能做些什么，来报答崔家这么多年的恩养，能报答你的再度救命之恩，和这些日子的无数关怀呢。
"说起来，我始终有个愿望，只是，始终也不敢对父亲说。"我说。
"是何物？"你说。
"关于亲生父母，我所知道的，是那么少。人们出于好心，总是说我还小，不愿对我说得太多。可是，可是，我好想心知他们的一切。他们是何物样的人，长得何物样子。当年都发生了什么。具体的情形是怎样的。如果我能知道更多，至少，我能够在心里想象出他们大致的样子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就算是想要追念，心里也是一片空白，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就好像我这样东西人，是突然从虚空里出现的一样。"我说，"我很早就听说，父亲是在这样东西镇子里阵亡的。他就战死在这样东西地方。我很想心知他最后倒下在什么地方。很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父亲是怎样战死的。我很想去看他最后倒下的地方，很不由得想到那儿去。那是他拂袖而去这个世界时最后待过的地方。如果父亲的英灵还在，他应该还会徘徊在彼地方。若我能在彼处，说不定，他就能望见我，就能感知到，他在这样东西世界上，还留下了一位女儿。而我，也许，同样也能感觉到他。"我说："我业已14岁了，不再是孩童。我在这样东西地方生活了14年了，纵然近在咫尺，可我还没有能去祭拜一下父亲阵亡的地方。"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咽喉被堵住，不能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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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我流泪。你说："好。这样东西，就交给我吧，不用和父亲说。父亲可能是更多地，不想让你睹物感伤，不想让你承受这些过去的伤痛。我能了解你所想的。我一定会，让你实现这个愿望。不多时。"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你。我再度伏地而拜。我说："谢谢哥哥。"
不知不觉，夜慢慢地深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看着你。我说："我们也去给夫人供一盏灯吧。所有的母爱，都是彼此相通的。"
你转过头看着我。你说："好。"
我们每人手里端着一盏长明灯，在二堂上，并排面对着你母亲的画像。
礼拜之后，我们把灯盏，安置在画像下方的供桌子上。
我们盯着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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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像，我看了好多年了。可是却没有这天这样亲切的感觉。那是父亲找人为她描画的遗像。画像上的她朝气而绝美，穿着华丽，气度高贵，手持一把团扇，宁静地坐着，嘴角稍带一点拘谨的微笑。我在她的脸庞上，望见了你的额头、你的目光、你的嘴角轮廓线、你的鼻梁。我心里头一次对这画像上的夫人，产生了强烈的亲近感。头一次在心里，感觉到她也是我的母亲。
"大家都说，我长得更像母亲。"你说。
我说："是啊。看上去很像她。"
你说："母亲有我的时候，身患重病。大家都劝说她，不要这样东西孩子了，等身体好了，再要吧，若怀着这个孩子，她身体的负担就会太重了，于病情发展，是十分不利的，生产的时候，也会凶险重重，就算顺利，也必定消耗过大，随后的病势发展，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让人束手无策。可是，母亲断然拒绝放弃。最后，她还是平安生下了我。她同样，也是用自己的寿命，来换取了我的。如果不是为了我，她的病情可能不会恶化得那么快，不会去得那么早。"
你说："这件事情，从小到大，也始终很折磨我。我也经常会觉得，自己的生命，都是从母亲的寿命里拿过来的。"
你说："关于母亲去世的情形，父亲也同样不肯多和我说。纵然我现在都业已成年了。我问其他人，也大半都支支吾吾，回避推脱。看来是父亲吩咐过了。想来，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必定受了许多难忍的痛苦，以致于父亲那么心痛，在丧礼上发誓从此不再另娶正室夫人。"
你看着墙上的画像。你不说话了。
我盯着长明灯在你眼里映出的光亮。盯着你侧脸的轮廓，和夫人一模一样的轮廓。
景云老是忌妒你是嫡出少主，忌妒你拥有的种种尊荣，可他不会心知，人生的痛苦是无所不在的。就算身处尊荣的地位，他所垂涎的一切，都能全数拥有，生命依然还是会有它的沉重。景云自有他诸事不可得的痛苦，但却不必经受我们此刻所感受到的这一种。他从小到大，始终父母双全，尽享了这个家里最圆满的天伦之乐。只是，他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感觉那是多么珍贵的。他也不会加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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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心知说何物，可以让你感觉心里暖和几分。
上天原本是公平的，如果在此处给了你一种磨难，就必然会在别的地方，给你另一种拥有。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感觉人生不公平，都只然而是我们目光狭窄，看不到事情的另一面罢了。
你，此时此刻，何尝不会羡慕大哥呢。
那天，看着你在母亲画像前的沉默，我在心里对这位画像中的夫人说："夫人，您看到您的儿子了吗？他已经长大成人返回了。他这么好，这么有才能，将来，一定会让您以他为荣的。"我在心里说："夫人，我能够体会您临终对他的牵挂和不舍。我会替您守护着他的。我会照顾他，让他心里的沉重，也一点点地消融。您所愿望要为他做到的，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去做。"
就是在那一天，我们在母亲们的灵前，彼此许下了相濡以沫、照顾对方、帮助对方的心愿。
我们都在这个家里，找到了真正可以心心相印、深切共鸣的彼人。
以前，景云照顾我的时候，我常常会想，有个哥哥，真好啊。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有哥哥，原来还可以这么好，好到这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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