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灰色的宫墙，青色的石砖，已被飞溅的鲜血染成一片猩红。
越过满地的尸骸，那位浑身浴血的朝气将军踉跄着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插在身上的数枝长箭泛着寒光，而那位朝气将军的脸庞上却犹自挂着一抹凄然的笑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七弟——"朝气将军在他耳边轻唤，一只带血的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急喘了几下之后，那只手便随着朝气将军的身体一起，无声地滑落到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一位长发垂地的白衣女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面前，俯身将朝气将军抱起，缓缓行至一处刚刚燃起的火堆前，仰天长哭了数声，忽然纵身一跃，与朝气将军的尸身一起消失于烈焰之中……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彼处，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前所发生的一切，无语亦无泪。
忽然间，一张孩童的脸也出现在那堆烈焰之中，唇边淌着鲜血，面上却带着与那位朝气将军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发狂般地冲向那堆烈焰，口中总算喊出声来："玉儿——"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的佛号陡然间响起，"施主仍旧困顿于那同一场梦境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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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地睁开了目光，萧天绝从床上坐起身，对盘膝坐在一旁的那位黄袍老僧轻摇了摇头："不，这次梦到了更多的人，更久远的事。"
黄袍老僧点头道："如此也属正常。施主的天绝魔功至今已悉数散尽，过去的记忆自然一点一点地恢复，今后当会想起更多往昔之事。"
萧天绝漠然道："想起又如何？萧某已在这寺中被困了十年，行将就木之身，记起那些过去的恩怨又有何益？"
四周恢复了平静。
黄袍老僧正色道："昨日之是，今日之非，唯时时自省，方能明心见性，得脱苦境。"
萧天绝的脸庞上掠过一抹不以为然的轻蔑之色，起身走过去推开了这间禅房的前窗，对着庭中的积雪默然不语。
这时，一位中年僧人来至禅房之中，向黄袍老僧施了个礼，"慧念师叔，寺外来了一位施主，自称是来践十年之约。"
慧念大师闻言长眉一轩，低诵了一声佛号，"既是故人远来，老衲当前去相见。萧施主，老衲先行告退。"
萧天绝依旧没有出声，也未回转过身来，唯有宽阔的双肩在不停地微微抖动着，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激动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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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出了寺门，慧念大师便看到一个身着白衣银袍的人在雪地上盘膝而坐。
这场雪业已下了一日一夜，不久前方停，而那人的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想必是已在大雪中坐了许久。此刻只见他微垂着头，双手平放于膝，似正在闭目沉思。
慧念大师稳步来到那人身前，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十载不见，小施主别来无恙？"
那人闻声慢慢抬起头来，竟是一位容颜憔悴的十七、八岁少年。
慧念大师见状一怔，只觉跟前这个少年纵然相貌清秀，却丝毫已无昔日彼粉雕玉琢般俊美孩童的影子了。
"小施主容颜大改，可是身染重疾之故？"
那少年飘忽的目光从慧念大师的脸上一掠而过，又微微垂下头去，漠然对着地上的积雪，许久才冷冷一笑道："区区贱命，本不足惜，只要慧念大师你还健在就好！"话语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寒怨怼之意。
慧念大师不由微微一叹："小施主好大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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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一皱眉道："难道大师要毁约吗？"
"阿弥陀佛，小施主误会了！老衲只是希望小施主能三思而行，苦海无边，回头——"
未待慧念大师把话说完，那少年已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大师昔日所赐，在下终生不忘！十年之期已到，今日若不能毁了你这座济世寺，我萧玉甘愿毙命于此！"
即是以慧念大师数十载的修为，听到这少年如此怨毒之语，竟也不禁微微色变，高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想不到小施主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着实枉费了老衲昔日对你的一番苦心！"
"苦心？！"萧玉不由冷冷一笑，"只不知毁去一位人全身的经脉，令他终生再不能习武，这是大师对谁的一番苦心？"
慧念大师默然半晌，叹道："既然小施主终不能看破，老衲也无需多言。"
"既然是话不投机，那就直接动手吧！"萧玉冷然道。
纵然嘴里说得痛快干脆，可他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负手望天，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就在此时，济世寺内骤然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并隐隐有烟雾冒出。慧念大师微微一愣，心知寺中有变，再也顾不得眼前这样东西行事古怪的少年，想即刻回转寺中查看究竟。谁知他方一迈步，随即面色大变，单掌立于胸前，闭目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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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见状，在一旁悠然笑道："大师此刻最好不要妄动，更不要行功运气，否则毒性攻心，虽不会致命，却也要毁了数十载的修为。果真到了那时，在下倒是能够与大师拼一拼体力了。"
慧念大师缓慢地地在雪地面坐了下来，睁目盯着萧玉道："老衲虽是无法行动，难奈你何，但施主也未必就能轻易地拂袖而去此地吧？"
"能与不能，总要试试才心知。"萧玉笑着轻拍了一下身上的雪，旋身大步离去。
慧念大师盯着他步履略显不稳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双掌当胸合十，重新闭上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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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也不知在雪地中走了多久，萧玉的额上已见了汗，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突然间脚下一位踉跄，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
他几番挣扎着想重新霍然起身身来，竟是都没有成功，索性就仰面躺在雪中，对着那颗高悬天上的冷日，放声大笑起来。
"已然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为何你还笑得出来？"一位轻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在近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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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纤巧秀美的手略微搭上了他的腕脉，瞬间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还以为你也似那位大师一般中了毒，原来你竟是毫无内力。可是，你这个毫无武功之人又来此处做什么？"
萧玉立时收了嬉笑声，可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我就是在笑自己竟然会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感觉到那姑娘的手已从自己的腕脉上收了回去，萧玉便支撑着坐起身来，口中淡然笑着说："我来此处的目的该与姑娘相同——闯寺劫人。"
"你——你竟心知我是谁？"那姑娘的嗓音里陡地多了些许警惕，人也随之从雪地面站了起来。
萧玉也慢慢站起身来，笑着问道："姑娘不是岫云剑派的女侠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呀，可是——可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你究竟是谁？"那姑娘的语气愈加紧张起来。
"在下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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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原来你就是那个萧天绝的徒弟，怪不得师祖让我来抓你回去——"那姑娘骤然顿了顿，同一时间满面狐疑地面下审视了一番萧玉，似是喃喃自语地道，"可是……你这副样子，怎的看也不像是彼大恶人的徒弟啊！"
萧玉不禁好笑地开口问道："那姑娘以为大恶人的徒弟该长成何物样子？"
"师父说那个大恶人的武功十分厉害，杀过很多很多的人，而你却只是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且还是个……是个……"那姑娘犹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瞎子？"萧玉毫不在意地接口道。
"对不起，起初我见你行走的路线古怪，还以为你是故意为之，想要摆脱追踪的人，可是方才望见你竟能直视着当空的烈日，才不由得想到原来你是看不见的。"
"路线古怪——"萧玉缓慢地地将那姑娘的话重复了一遍，终是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原来竟是迷路了！怪不得走了这么久，还是被姑娘给捉到了。"
"我本不想捉你的，可是师祖严命，只好得罪了！"
那姑娘倒是爽脆，话音方落，便搓唇发出一声呼哨，片刻间，一匹神骏的赤色马儿就奔到了她的身旁。她自己先飞身上马，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萧玉的右肩，顺势略微一抛，将他抛落在她后面的马背之上。
那马儿想是不高兴身上又多出一个人来，陡地一尥蹶子，萧玉的身体随之一晃，险些被摔下马去，却被人猛地抓住了腰间的束带，耳畔传来那姑娘的轻叱声："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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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忙摸索着抓住那姑娘身上披风的一角，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姑娘回眸看了一眼他的窘迫情状，不觉抿嘴一笑，随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向着西南的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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