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听到密室门开启的嗓音，萧玉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岫云派的弟子来收拾碗筷。可是当他再次闻到那缕熟悉的幽香时，不觉微微一怔，唇边缓慢地露出了一抹浅笑，轻声道："洛儿姑娘——"
水泠洛见萧玉虽是与昨日一样半倚着石壁而坐，可是他的样子却已完全变了——发髻蓬乱，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白色长衫满是褶皱脏污和斑驳的血迹，外袍也只是略搭在膝上，而此刻他的身体可能是由于寒冷，此时正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怎会弄成了这样？"她忙急步上前，矮下身，替他将盖在膝上的外袍向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双腿，随后又抬手轻轻地将遮住他大半面孔的乱发向两侧理了理。
"昨夜睡得不甚安稳，不小心撞到了伤口，便弄得如此狼狈了。"萧玉低声解释道。
水泠洛不由略带责备地道："昨日你还说伤口已无大碍，怎会又如此不当心！"
萧玉只好无言地笑了笑。
"再服下一粒止血丹吧。"水泠洛将丹丸递给他。
"不必了，洛儿姑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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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一向这般啰嗦！"水泠洛不由恼了，将丹丸递到他面前，"快拿去吃了！"
萧玉下意识地将双掌往袖中缩了缩，同一时间略微轻摇了摇头。
水泠洛方要发火，忽然想起他是看不见的，立马放软了语调："无所谓，我喂你服下去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感觉到丹丸已到了自己的唇边，萧玉只好张开嘴，将它吞了下去。
随后水泠洛又拿起水袋，喂他喝下了几分水。
"今日我还要将一套新习的剑法练熟，怕是没有机会再来看你。且给你留下一粒止血丹，酉时过了再服下。"水泠洛边说边又取出一粒丹丸，扯了扯萧玉的衣袖，示意他伸手接了。
"血已经止住了，以后我一定会当心些，不再碰到它，真的不需要再服止血丹了。"萧玉近乎哀求地道。
水泠洛却是哼了一声，"你这人说话最是不老实，我信你才怪！快把手伸出来，否则我便自己将它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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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的薄唇微抿，苍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无奈，终是缓慢地地将始终拢在袖中的右手伸了出来——
水泠洛的身子骤然猛地一震，大睁了双眼看着面前那只五根手指的指尖已露出森森白骨的手，就连自己手中的那粒止血丹何时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过了半晌，她才颤抖地伸出双掌，轻轻捧住了萧玉的那只右手……
萧玉感到某种热热的东西不断滴落在自己的手上，心中不由起了一阵疼惜和不舍，忙伸手想去替她拭去脸庞上的泪水。可他方才抬起自己那只同样也是血肉模糊的左手，便马上意识到了不妥，忙将手掌翻了过去，用手背小心地向前方试探着。当他的手终于轻触到那张梨花带雨的娇颜时，却又似被骤然烫到了一般，微微抖了抖，才缓慢地将那不断涌出的泪水一滴滴抹去。
"我不心知……我不知道她们会这样对你……，我不该抓你回来的，对不起……"水泠洛哽咽着道。
萧玉一边继续为她擦眼泪，边柔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们的错，只是我们各自的立场不同而已。"
"可是你的手——，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是我神志迷乱时自己弄的，然而是些小伤，没事的。"萧玉缓慢地地将手收返回，重新缩入袖中。
十指连心，怎的会是小伤！一个人要被逼迫到何种程度，才会将自己的双掌生生磨成白骨？
水泠洛虽有些单纯不谙世故，却并不糊涂，那是自然能够想象得到，她的师祖将萧玉抓来，不会只是简单地关着，想必是已在他身上用了几分狠辣的手段，以逼他说出他师父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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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我始终未见到师祖，也没有机会替你求情，稍后我便去见她，一定求她放过你！"
"不，洛儿姑娘，雪宗主与我之间并不是单纯的误会，更不是简单的仇恨，所以没有谁放过谁的问题。你若去向令师祖为我说情，除了会激怒她之外，根本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水泠洛急道："可我总该为你做些何物！难道就这样日日盯着你遭受折磨？"
萧玉不禁哑然失笑着说："什么折磨？！哪里有你想得那么严重？罢了，你若真想帮我，我倒真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那你快说！无论多难，我都会为你去办！"
"我想请你耽搁半日的功课，随令师一同去忠义盟走一遭。"
水泠洛眨了眨眼睛，奇怪地道："忠义盟？师父她没有说今日要去忠义盟啊。"
"她若是不去，那便作罢，可她若是去了，就请你跟随她左右，不要拂袖而去。"
水泠洛想也未多想地答道："那是自然没问题！即便是她不让我跟着，我也会偷偷地在暗中跟着，这样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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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点头笑着说："如此就多谢洛儿姑娘了。"
水泠洛忽地又冒出了一句："若是师父她要把你交给万横江，我便返回带你逃走！"
萧玉听了不由一怔，知道水泠洛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洛儿姑娘，令师只是在帮我——"
"你又来啰嗦了！"水泠洛不耐地打断了他，"就连称呼也同样地啰嗦！洛儿便是洛儿，为何总要加上‘姑娘’二字？我就是喊你萧玉，难道你也要我在后面加上‘少侠’二字？"
以萧玉的聪明通透，业已渐渐摸清了水泠洛的脾气，当然心知如何说话才不会惹她不喜悦，遂笑着道："好，萧玉便是萧玉，洛儿便是洛儿，那些‘少侠’、‘姑娘’之类的称呼，就留给那些在意它们的人去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水泠洛总算"扑哧"一笑，"这听起来才像话！说真的，我感觉你这样东西大恶人的徒弟其实还挺不错的！"
萧玉登时有些啼笑皆非之感，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然感到身边有人靠了过来，那缕本来似有若无的幽香刹时变得浓烈起来……
萧玉此时的心始终在"呯、呯"地乱跳，只觉得这股幽香竟比那无尽丹还要厉害上百倍，竟是让他根本无法清楚地思考，只能胡乱地答道："是很高，我能一下子就跳到谷中最高的那棵大柳树上，折下上面最绿的那一枝，送给湘君姐姐，就连比我大好几岁的弃羽哥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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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泠洛紧挨着萧玉的身旁靠墙倚坐了下来，并用手肘略微碰了碰他的胳膊，"萧玉，你从前的武功是不是很高？否则像萧天绝那么厉害的人物怎的会收你为徒？"
"谁是湘君姐姐？"水泠洛忍不住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是凌谷主的女儿，只因比我早生了几日，便非要逼着我喊她姐姐。"
"那她现在何处？"
"该是在南方吧。十年了，也不知她过得如何？若是真有一日再见到她，我便喊她一声湘君姑娘，气一气她！"萧玉虽是笑着，神情中却忽然多了几分感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你方才叫我洛儿姑娘，也是故意在气我了？"水泠洛嗔怪地用手肘重重地捣了萧玉一下，倒是立时将他那稍许的感伤捣得无影无踪了。
萧玉假意"哎哟"了一声，"洛儿女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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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泠洛"咭"地一笑，随即板了面孔道："从今日起，你只许叫我洛儿，对于其他的女子，随便你叫她们‘姐姐’、‘妹妹’或是‘姑娘’何物的都好，就是不许像对我一样，直接叫她们的名字。"
萧玉的心又是猛地一跳，轻声道："好，从今以后，只有一个洛儿，对于其他的女子，我只以‘姐姐’或是‘姑娘’相称。"
水泠洛想是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霸道无礼，骤然间便不好意思起来，沉默了半晌，才红着脸道："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可没有逼你！"
萧玉却立即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道："你若是真的逼我，那我以后便都把她们称作‘姑姑’也无妨。"
萧玉的笑容不由微微一僵，也轻叹了一声，"可你终究是要走的，再过片刻，负责打扫清理的人就要来了。"
水泠洛又是"咭"地一笑，转瞬又轻叹了一声，"只要你不再像昨日那般赶我走，我就不逼你。"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如何？"水泠洛有些依依不舍地开口问道。
萧玉骤然感到心中一阵抽痛，方才自己究竟是怎的了？为何只想着要与她这般厮守下去，竟然忘记了今夜之后，自己将与她从此分离，也不知今生是否还会有缘再见！
"洛儿——"停顿了许久，他总算微微笑着道，"好，我们明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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