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该干的事儿◎
紫檀木的匣子打开, 里头却另有一位玉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严丝合缝、巧夺天工。
魏明洗干净了手，轻手轻脚地将玉盒打开后，却见里头是柔密的黄缎铺着, 缎子之上，有一颗如同鸽卵般大小的丸药。
细看, 却原来外头是一层淡黄的蜡封。
魏明小心端着那玉盒走来, 给皇帝过目。
皇帝凝视了会儿, 又转头看向榻上的人。
在他面前的自然是杨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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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乌发散着, 苍白如纸的肤色, 颓然消散的神气儿。
先前皇帝亲眼见到她的第一眼，心中生出了一个大不祥的词。
此时皇帝探手，从魏明手中的玉盒内, 捏住那蜡封药丸。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盯着那蜡封，眸色闪烁瞬间，手指间微微用力。
极细微的一声响, 蜡封裂开。
里间, 却是一颗淡金色的丸药, 拇指大小。
皇帝凝视的瞬间，那丸药业已开始有些色变。
走到床边，皇帝轻轻地捏开杨仪的嘴, 将那丸药送到她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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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的唇都干了, 但破损处, 仅仅有一点血渍渗出。
他急忙示意, 旁边魏明上前, 用一枚玉勺接住。
她通身的血气都仿佛要枯竭。
皇帝盯着她干涸的唇, 开口问道："无根水呢。"
魏明回身, 从一位宫女手中的托盘中又取了一个金碗, 里头盛着半碗水。
皇帝望着面前的金碗，似笑非笑地说道："说要无根水，便立刻下了雨。看样子是天意啊，天意，让永安侯命不该绝吧。"
所谓"无根水"，便是天降之水，尚未落地，故而叫做"无根"。
这种水一般是用来做药引之用。
用金勺舀了水，送到杨仪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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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药丸遇到无根水，隐隐地便有化开的势头。
"玉液琼浆无根水，何必虚妄求长生，呵……"皇帝的手一松，叹息道："一切自有缘法，且尽人事而已。"
长叹了声，皇帝负手向外走去。
来到外间，却见江太监站在那里，魏明暗暗示意，江公公才赶紧入内看护。
魏明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的杨仪，听见皇帝念了这声，忙转身跟着往外走去。
俞星臣的马车向前，不知不觉行驶到了双溪茶楼左近，在柳树旁停下。
原来之前小公爷陪着杨仪，远离定北城，不料却被陈献追上。
陈十九一看杨仪的情形，不消说惊心动魄。
"带她回京。"陈献凶狠地地咬了咬唇，几乎把嘴唇咬破了，他望着黎渊道："从此处走运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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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开口问道："为何回京。"
陈献道："是皇上的意思。"他补充了一句："是我在离京之时皇上格外叮嘱了一句。"
那时候，皇帝业已听了北境的急报，心知杨仪业已病倒了。
而皇帝说的那句话是："让她回京，回京才能有一线生机。"
当时陈献还以为，皇帝在"胡言乱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杨仪何至于到那种"一线生机"的地步？
没想到，是一语成谶。
黎渊本是不想听陈献所言，毕竟这违背了杨仪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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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杨仪业已昏迷不醒，竟仿佛奄奄一息。
江太监在旁劝道："小公爷，若皇上有这话，那必定是有法子，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京城又是能人聚汇之地，未必没有能救永安侯的灵药跟神医。说不定……到底试试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人极快一合计，便从运河道秘密回京，而陈献先一步回京报信。
黎渊深沉地吸气，道："万一不成呢。给薛十七心知了……"
宫内即刻派人接应，神不知鬼不觉，甚至比俞星臣他们还要快一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俞星臣听了黎渊所说，只又问了一件事："她现在怎样？"
黎渊言简意赅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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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臣屏息，然后开口问道："皇上……"
黎渊拧眉道："皇上的法子，未必就是好的。"
这倒是，他们谁不知道皇帝的脾性，那样神鬼莫测。
俞星臣定神："你先前说以防万一……"
黎渊低头道："我觉着皇上对她太过、太过用心。我不知道带她回宫是好是坏，但现在……顾不得别的，只想保住她的性命。"
纵然黎渊并没说其他，俞星臣却心领神会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想……皇上还不至于对杨仪怎样。"
黎渊眉头一皱，讶异："你……你确信？"
俞星臣沉默片刻，回回道："我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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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对俞星臣的能耐自然从不小觑，他巴不得从俞星臣口中得到这样的答案，能够心安。
但又实在不明白为何他如此确定。
望见小公爷眼中透出的疑惑之色，俞星臣道："总之你不必担心这个，何况如今最要紧的是她性命无恙，何况……退一万步，只要她活着，何物都能够商榷。"
他早业已不是前世那样的心境了。
天旷野大，没有何物比得过杨仪的命。
黎渊凝视着他，总算一笑："你说的对。"
两人商议妥当，黎渊正欲下车回宫，俞星臣想起一事。
问道："宣王殿下去了定北城，你可知是为何？"
黎渊想了想："我也是才心知这件事，在这样东西时间，我想大概是……去跟北原谈判，或者对于薛十七的封赏。"除了这些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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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臣目光闪烁，却不再询问。
黎渊下车，自骑马拂袖而去。
俞星臣撩起车帘目送他拂袖而去，正欲叫马车转头，无意中向着双溪茶楼处扫了眼。
却仿佛在二楼窗口处，看到了一张久违的脸。
目光交错的瞬间，看清那人眉眼，俞星臣才确认自己并未看错，那确实是杨甯。
她竟然不在宣王府，却在此处？
怪了。
一刹那的错愕，俞星臣还是将车帘置于。
马车调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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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杨甯也断然没不由得想到竟会在这里望见俞星臣。
当看见灵枢随车而来的时候，她简直不相信。
然而俞星臣并未露面，直到最后他掀开车帘。
她看见了那张久违的脸。
却几乎不认识他了。
杨甯自觉就仿佛盯着一位从未照面的陌路人，不管是气质还是容貌。
他清减了好些，眉眼看起来格外鲜明，风骨凛然。
在对视的刹那，杨甯有一种错觉，说不定俞星臣会下车……来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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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此是她多想了。
他只错愕了那么一会儿，便随即置于了帘子。
杨甯觉着好笑。那么薄薄的一片车帘，却似乎把整个世界都跟她隔阂开了。
此时此刻，茶室中，在杨甯对面的，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但在他一开口，听那有点尖细的嗓音，才心知是位公公。
他躬身道："娘娘，青妃娘娘只说了这一句话，奴婢该告退了。"
杨甯道："有劳。"
身旁的冬儿走来，赏给他一锭银子，那小太监欢天喜地地告退了。
小太监去后，冬儿才对杨甯道："娘娘，青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完璧归赵’？"
杨甯回想方才惊鸿一瞥的那张脸，真是奇怪，越是不愿意去想的，越是淡忘不了。
她的脸色微冷，并未回答。
冬儿瞥见，便心知自己多嘴了，忙打住了。
杨甯又淡声道："你也该改改称呼了。"
冬儿打了个寒战："是。"
纵然在外人看来，侧妃娘娘至少还有三个月才能生产，但杨甯心里心知，她业已快要足月了。
杨甯起身。冬儿跟旁边的一位嬷嬷急忙过来扶着。
这时候她本来不该出来走动。
慢慢下了台阶，出了茶楼。
上车驾之时，杨甯道："善为庵那边，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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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忙道："之前派人去看过了，少奶奶的情形尚好。"
杨甯不再言语。
原来从顾莜在杨登灵柩前自戕之后，虽然人被救了返回，但昏迷了半月之久。
而在醒来后，顾莜倒是并没有再寻短见，而只是想要落发为尼。
杨甯没有拦阻，横竖只要顾莜活着就行。
只要别再让她亲眼看着母亲出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纵然她自诩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如今，杨甯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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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原本曾困惑她，却被她忽略，现在她急需要弄清楚的一个问题。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如何发生的。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重新，怎的会杨仪跟自己一样。
她想弄清楚，倘若可以，她想改变现在的局面。
虽然外人看来，她依旧是端王侧妃，荣宠在身。
但杨甯自己知道，她简直是四面楚歌，孤家寡人。
这种情形，跟前世那一败涂地又有什么区别？不……说不定是有区别的。
前世她毕竟死的痛快，轰轰烈烈。
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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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活受罪！
周围所发生的一件件事，杨登，顾莜，俞星臣，对她来说，仿佛是在被凌迟。
是被砍头痛快，还是凌迟的好？
每次不由得想到这样东西问题，杨甯都想笑。
其实关于这所有谜题的症结……
杨甯隐约觉着，俞星臣可能心知这样东西答案。
从上次她不想俞星臣去北境，两人最后见的那面的对话，她能听出他没说完的那句的弦外之音。
俞星臣可能知道，怎么会一切会重新开始。
只然而，俞星臣似乎没有想要告诉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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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甯本来不指望了。
可是方才望见俞星臣那"形销骨立，黯然销魂"之态，——容貌上的改变本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杨甯看得出来，俞星臣的心里很不好过。
当然不会是因为北境。
毕竟北境的一切，简直是超乎想象的顺利，不可一世的北原人竟连番吃瘪，这也是在俞星臣去北境之前、杨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的。
她还以为，俞星臣这一去就是一去不还呢。
但纵然打了胜仗，一切向好，为何他的眼睛里还藏着隐痛。
人看起来竟比先前越发沉郁。
不是为了天下大事，那自然就是为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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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甯不太喜欢自己推出的这样东西结论。
只是，说不定这是个机会。
定北城。
这两个月来，薛放又接到了杨仪的一封信。
她报了平安，说自己业已见到了颠道士。
那本洛济翁所留的医书不出所料博大精深，她每天忙着看书，竟忘了给他写信。
不过，她按照医书上的药方，给自己配了药，人比先前竟好些了。
再加上颠道士从旁指点，只怕好起来……指日可待。
她又告诉薛放，不必写信给她，更别叫人来寻，因为颠道士不愿意有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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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道士的住处也经常换，自己有好些医药上难解的问题要请教他，所以不能惹他厌烦。
薛放把她写得三封信摆在面前，每天都要看上一次。
只要想念她的时候，留神不定的时候，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便拿出来细细地看，就仿佛是从她的字里行间找定心丸，细细地在口中心里咀嚼。
不多时，每一封信的字句几乎都会背了。
宣王殿下来到定北城，薛放事先是知道的。
朝廷本来就要派钦差前来，不足为奇。
宣王到了后，先是询问之前的几场战事的详细，而后便又问那所谓"御驾亲征"之举究竟如何。
其实当时薛放人在夏州，那些事情是杨仪跟俞星臣所做。
但既然宣王问了，薛放便也一五一十说了，只说是夏州情形紧急，定北城此处才用这计策围魏救赵，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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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沉吟。
薛放发现他的神情仿佛……比以前要"丰富"的多，不再如先前般死板僵硬的脸。
是以多看了几眼。
宣王察觉，便开口问道："你觉着奇怪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薛放嘿然一笑："王爷在说什么？"
宣王盯着他的脸，端详了半晌，微笑道："哦，原来你不心知。"
薛放看着他"新奇"的笑容，更加讶异："您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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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顿了顿，便道："是永安侯。"
一提到杨仪，薛放人都坐直了。
之前杨仪跟薛放私下里曾经说起过宣王的"脸"，说他如同戴了假面具一样，没什么表情。
后来，杨仪推断这是一种病症，说不定跟宣王小时候被炭火之毒戕害有关。
但宣王不曾请她医治，而杨仪也不可能主动开口，更加没有时间。
然而杨仪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暗中跟林琅提起了宣王殿下的病症，而且把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救治法子，细细地告诉了林院首。
之前林琅每每往宣王府走动，大家以为是给侧妃娘娘看诊，而杨甯却知道林琅是为了宣王——但她那是自然猜不到，林琅又是得了谁的授意。
那就是用针灸之法，在宣王的脸上身上经络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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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林院首的稳妥，是不会主动掺和此事。
但既然杨仪告知了，林院首偶然在宣王面前隐晦透露了一两句，说是世间有此一病症，想试探宣王的意思。
没想到宣王竟主动开口请他医治。
行了几次针，虽然并未痊愈，但不得不说，比先前已大有改观。
薛放听宣王说罢，却并不觉着惊愕，只道："她就是这样，看不得人被病痛折磨，总要想方设法替人除疾消苦。"
宣王长吁一口气："她倒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也许不是不在意，只是医者不能自医而已。"
薛放不喜这话："杨仪只是体弱，慢慢地调养总会好的。"
宣王沉默。
薛放因说到了杨仪，不免有点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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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又有些怪怪的，恨不得随即把她的信再拿出来过目安心。
直到宣王唤道："十七。"
薛放起初竟没听见，宣王又叫了两声，他才急忙答应。
宣王望着他，缓缓道："本王知道你劳苦功高，本该封赏，但……"
这针灸之法果真有效，薛放竟从宣王的面上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一点"为难"之色。并不像是之前那样"讳莫如深"的模样了。
薛放有点回味过来："王爷有话请说。"
宣王道："‘御驾亲征’的事情在京内，被许多御史弹劾，皇上虽也心知你的功劳不小，但众怒难犯，何况这先例不能开，否则以后人人都能够肆意妄为，乱了朝廷规矩。"
"哦……"薛放点点头道："是要降罪？"
宣王吁了口气，道："薛不约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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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起身，跪地。
宣王道："薛放身为北境督军，行事乖戾放诞，捏造御驾亲征之实，罪不容恕！只念在统军有功，大败北原，如今功过相抵，削去北境督军之职位，由威远守备穆不弃暂代督军。"
薛放跪在地面，一字一句听着，听到最后便放了心。
他担心不是自己不当督军，而是挂念会是谁继任，有穆不弃上，那是再好然而。
宣王垂眸盯着他："听清楚了么？"
薛放一笑，仰头开口问道："王爷，我现在是不是无官一身轻了？"
宣王以为，以他的性子，必定要震怒不已。没想到是这样东西反应："怎么？"
薛放搓了搓手。
他的手业已恢复如初，甚至连腿上的那本来永不会痊愈的疤痕，都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倘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彼处曾受过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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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霍然起身身来，笑道："我既然不再当这督军，那可要去干该干的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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