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当晚，他们寻找到了一家可供栖身的农舍。
说是"农舍"，只有"舍"还在，屋子有一小半曾经着过火，烧得七零八落，还有一大半能容身，至于"农"就不知何处去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唯一一间像样的卧室给了苻坚，按照李建国的说法那是"病号房"：苻坚是这群人里唯一的病号。
对此方无应嗤之以鼻，他说浪费好心肠给这种人是不值得的，没让那家伙风餐露宿在竹林里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只是苏虹说苻坚是方无应伤的，倘若苻坚是现代人，他完全能够对局里提出赔偿要求。
方无应晦气地瞪了她一眼，就不做声了。
一安定下来，修补工作立即紧锣密鼓地开始，幸好不多时，苏虹就再度与凌涓取得了联系。饶是如此，他们也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今日骗走了韩延，明天又不知会有什么人来侵犯，最多48小时，就算不眠不休也要尽快把工期赶完。
说白了，只因2009年的方无应来到了385年，是以，原本生活在385年的慕容冲就消失了。
另外，他们也头一次发现了一位事实：不同时代的同一个人，不能并存于一位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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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历次试验均未发现过的一位事实，然而也能够理解：一位时间点上，怎的能出现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呢？
"如果真的见面，两者可能会全数被取消。"苏虹说，"就如正负粒子相遇——但从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所以我们不能久呆此处了，不然慕容冲长期回不了长安，军中会生乱。"李建国说，"尽快加大工作进度，这两天就算通宵也不能停。"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旁边始终没有吭声的方无应，忽然说："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在疑心。"
大家都盯着他。
"……是不是只因我，故而我们才没有去成370年，而往后延迟了15年？"方无应看看大家，"是不是因为，不管我的思维怎么和现代社会同化，自身引起振动的频率却依然与这样东西时代共振，才把你们带到这个时代来的？"
方无应这话一说，大家全都作声不得！
"故而当时，我并不支持立即返回现代。"方无应慢慢地说，"很有可能就算再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回到385年——只要有我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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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虹想说何物，但又没说出来。
小于嘴快："无所谓嘛，这次还算顺利的，就是，呃……"
他的目光不小心瞟到远远站在人群外的苻坚。那家伙脖子上缠着纱布，正一脸好奇看着他们和那些闪烁不停的仪器。
方无应回头一看是他，顿时一脸愠怒："跑出来干嘛？回去躺着！"
苻坚有点不情愿，他伸手指指那些仪器："冲儿，那是何物？"
"和你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进屋去，吃饭会叫你的！"
苻坚一脸讪讪，转身回了他的"病号房"，嘴里嘟囔了一句何物，宛如是"越大越不讨人喜欢，小时候明明很可爱……"之类。
苏虹很想笑，又怕方无应看出来，她只好把头低下，假装检查接线口。
方无应想跳起来揍人，李建国一把拉住他，其他人赶紧埋头专心自己的工作，脸上全都是一副"我只是块叉烧，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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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晚间煮饭的时候，方无应恨恨嘀咕说养着他是浪费粮食，小杨假装没听见，还是多往锅里加了一块干缩面饼。
晚餐好了，苻坚那一碗是苏虹端进屋里去的，她顺手又检查了苻坚的伤势。
"真险，差点就伤到气管了。"苏虹说，"真要那样可就麻烦了。"
"会怎样麻烦？"
"……可能要把你带回去抢救。"苏虹说，"何况，呃，你家冲儿得受处分。"
"受处分？何物意思？"
"总之就是对他极为不利。"苏虹说着，笑了一下，"他业已不是以前彼冲儿了，陛下应该看出来了吧？"
"……长大了，也变沉稳了。"苻坚置于碗，忽然叹了口气，"可是他老了呢。他怎的会变得这么老呢？此事怪异。"
"小王子没以前那么俊美了，"苏虹故意笑着说，"陛下沮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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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摇摇头。
"他经过很多事情，比陛下你所能想的还要多。"苏虹说，"我真佩服他，钦佩，从骨子里钦佩。"
"钦佩？"
"他很勇敢，现在变成这样，不容易。"苏虹想了想，"换了我半路就垮了。他能熬出来，这种坚韧让我惊奇。"
苻坚一脸没听懂，何况似乎满腹疑惑的样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苏虹本来想说"有问题就问好啦！"，但是想到自己在这儿曝同事的生活状况，全部是隐私出卖，那实在太不好了。
"他现在过得很好，比以前何物时候都更好。"苏虹说，"我也只能告诉你这样东西。"
苻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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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不知为何，很黯淡。
苻坚那副神情，不知怎么，总是在苏虹面前晃，让她工作的时候都不能专心。当她两次都没听见方无应的要求时，那家伙推了推她的胳膊："发什么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啊？何物？"苏虹迷惘地盯着他。
"叫你报DH306端口的数据——在想什么？"
"哦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发什么愣？"方无应盯着她。
苏虹不知怎么回答，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仪表，慢慢小声说："……说了你别不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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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应宛如猜到她要说什么，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对着仪器。
"……去看看他吧，第二天我们就回去了。"苏虹在他身后低声说，"他挺可怜的，你看，又受了伤……"
"当年我比他更可怜。"方无应冷冷道，"可惜没人肯来同情我。"
苏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想，队长你应该是不喜欢自怜的。"
方无应没说话。
"他被慕容冲害得国破家亡——队长你业已不是慕容冲了，可他还是苻坚。何况咱们心里都清楚，他没多久好活了，就像肿瘤医院的晚期癌症，被历史判了死刑。"
"……哼，倘若他得了癌症，我现在就去订购花圈。"方无应毫不客气地说，"苏虹，别滥用女性的同情心。"
苏虹被他呛着了，她很有些不舒服："队长，你这话像队副说的。他昨天不是也批评我对慕容冲滥用同情心么？"
方无应听出了她的不悦，他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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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虹继续说："我心知你恨他，你们……恕罪，我内心还是不能把你和慕容冲全数剥离，你们俩，互相残杀了对方多少亲人和部下？倘若继续抱着仇恨不肯原谅，那过去的事情，就永远也不能真正置于了。"
"好吧，我那是自然不无辜，那么也让他继续罪孽深重好了。"方无应冷冷地说，"等我真正死掉的那天，地狱里大家再见面OK？"
很长时间，苏虹都没出声。
好一会，她忽然叹了口气："那他或许还很开心呢。"
"他开心个何物？"
"……他还爱着你。好吧我这话说出来了，队长你别打我。"
"打你干何物？"方无应哼了一声，"拜托，别玷污‘爱’这个字。"
苏虹垂下眼帘："……对不起。"
那时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难受，除了埋头工作，谁都不知该说些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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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爱一位人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方无应骤然扔下手里的微型键盘，"它不值得炫耀和推崇，更不能被当做实施暴行的理由和借口。"
"队长……"
"彼人的‘爱’只会让我难受，让我感觉羞辱，恶心。"方无应淡淡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规则，我会活活剐了他。"
"……剐了他，你就好过了么？"苏虹大着胆子抬起头，她涨红脸望着方无应，"你杀了他，过去的事情就不存在了么？你就再也不会痛苦了么？那是没用的呀队长！"
方无应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苏虹却没住口，她的表情里有少见的执拗："他是错了，大错特错，他对你做的，是一种罪行，他犯了罪，这拿何物借口来抵都是没用的。他喜欢你，却用了最不可饶恕的方式，现在看来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傻×。好吧，咱就让他继续傻×下去不管他，队长，一位月之后这样东西人的生命就消失了，尽管不是消失于你手可也没本质区别——那你就能彻底平静了？他死了，过去的一切就都消失了？你心里的恨意就消失了么？"
"……你想说什么？"方无应的语气，像从北极吹来的一阵寒风，"让我现在去他的屋子，吻他然后和他说我也爱他？！你是想要这个么？抱歉！我可不想给你上演何物限制级BL小剧场！"
"不是的，我不是彼意思！"
苏虹挣扎着分辨，她从来没被方无应这样数落过，羞愧得泪水都要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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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方无应看了她一眼，闭上了嘴。
苏虹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她低着头，握着仪器边缘的手指盖也发白了："……我不是要你去爱他，那样做很可耻，这我知道。而且你也根本就不爱他，这我也知道。"
"那你是何物意思？"
"我……我只是想，你能不能别再仇视他了，咱们且不管他，我是说，仇恨会伤害你自己的。你不爱他这很自然，谁都能理解。可你至少……至少该尝试着置于过去，好好面对他，甚至尊重一下他的感情……我不是在替苻坚说话，队长，反正往后咱再见不着他了，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就这么继续仇恨下去。光是杀杀杀的，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只要放下仇恨，你也能就此放过你自己了。"
这番话说完，苏虹垂下眼帘："……我是个心软的女人，没错，队副其实批评我是有道理的。这两天和他相处，也许我缓慢地被软化了，感觉世上并无不可救药之人。我甚至都没法当他是苻坚，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犯过重大的罪孽。恕罪，我说话也很乱，是我自己没想心领神会……"
方无应默然好一会，才低声开口："就是只因你心软，所以会同情他，故而，也才会去同情慕容冲。"
"……"
他置于手里的工具，霍然起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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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虹惊诧万分地看着方无应，朝苻坚的"病号房"走去。
后来，过了很久之后，苏虹才一点一点地感觉，自己以前那么多年，其实并不认识方无应这样东西人。
方无应身上的那种"邪"，根源于他复杂跌宕、恍如传奇的过去，如果不知道他的过去，甚至不能容忍他的过去，那就不可能真正弄懂他。那是由某种曾经无药可救的疯狂、深入骨髓的怨毒，以及如今，内心深处越来越强烈的善者气质，混合而成的一种颇为奇妙的风格。
这种无法言喻的"邪气"，让那些曾以各种方式经历过此男子的人，都为他铭心刻骨，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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