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第二天上午,小武再次出现在日军的安防站。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换药,就是陪着彼姓苍川的少校聊天。
苍川征一郎拂袖而去日本国内宛如很有些年头了,而且缺乏可以交谈的对象。他和小武说自己的手下都是一群不值得一提的蠢蛋,和他们说何物他们都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群四国和东北野山里来的土佬儿,连贱民都征召入内,敬语用得一塌糊涂,纯粹是堵枪眼的废物。"苍川嗤之以鼻,他自己是大阪富豪家庭出身,母亲则是名门闺秀,公卿华族嵯峨子爵的独女。
"唔,简单来说,公卿华族这种存在,就是连房事过后,一切都得女佣进来收辍的寄生虫。"
苍川竟然如此形容自己的母亲,这让小武大大的惊诧,但是很快他也心领神会了原因:一切正因为,自己是个外国人。
只是他选择了一个错误之极的方式:他在侵略别人的国家。
苍川拂袖而去家族,参军到国外打仗,身为家中幼子却极瞧不起懦弱的贵族母亲和身为关西巨富、只知赚财物的父亲。他希望自己能在军队里爬上去,创立独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而不是站在家族的肩头上。
那是自然,这一点小武不会当面指出,只因无论苍川在表面上展现得多么友好,他始终是个持枪的敌人,小武明白,对方随时有权一枪崩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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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什么童年,就像良种赛马反而会比一般的马匹承受更多严酷训练。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心知自己是出生在何物样的家庭里了。"苍川笑了一下:"喏,就是那种将妈妈称为‘母上様’(母亲大人),每天恭敬地用法语问候家庭教师的家庭。"
小武默默无语,内心却不自觉的唏嘘了一声。
他的童年同样如此,宫廷礼节是与生俱来伴随成长的,正式场合,父亲要称"父皇",母亲要称"母后",每日早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问安,走到哪里身边都是宫娥与太监,稍有越轨的地方就会遭到申斥,说"不似皇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也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唔,然而人总得说说心里话才能舒服,对么?"
他只是能听日语的一位树洞,他不可能将苍川的任何事情告诉别人,作为一个被占领国家的百姓,随时能够被抹杀生命的蝼蚁,小武恰恰是最好的倾吐对象。
被苍川拉着叽里咕噜讲了数个小时日语,从安防站出来,小武看看对面银行的大钟,业已四点了。
这天他又弄到了一点磺胺,可惜止疼片不能再要了。
握着玛利亚昨晚给他的一点点财物,小武沿着街道慢慢溜达,这是虹口一带,离鹰翼告诉他的地点还有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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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走,小武边想着鹰翼昨晚叮嘱过他的那些话,还有那句"帘外雨潺潺……"
这是最让小武哭笑不得的事情。
他历来不知道自己当年写下的这十几个字,成了他人沟通秘密的工具,而且现在他充当的几乎是个地下党的身份了。当然,小武对此并不反感,但是自己的作品被别人加入了不可知的神秘含义,作为作者本身,会感到困惑也很自然。
何况,竟然是这首在他"后主"生命即将结束时,于极端苦痛的状态下写成的词……
到如今,那种内心滴血、绝望如灰的心境,他依然没能忘记。
在"黄天源"糕点店买了两块粘粘的米糕,小武七拐八弯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那家"宜兴茶楼"。
走进店里,他能听见里面的电唱机在放评弹:"想你千里迢迢真是难得到,我把那一杯水酒表慰情……"
咿咿呀呀的调子婉转流畅,与现代音响播放的流行歌曲比起来,另有一种风味。
喝茶的客人并不多,小武直接上了二楼。就在楼梯口拐角处,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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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六十上下,又矮又胖的老者,头上有礼帽,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藏青的旧袍子很有些年头了,但还算整洁,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退了休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正拿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当目光落在书名上时,小武在心里长长哀叹了一声。
那是一本明万历吕远刊本的《南唐二主词》。
只是走到这儿,想再回头业已不可能了,小武只得硬着头皮,在老者旁边坐下来。
那一瞬,他感觉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投向自己!
但再一关注,老者的目光已经回到他的书上。
小武置于米糕,他拿过两个茶杯,在自己面前放了一位,然后把另一位放在了老者的对面。
他提过茶壶,将两只茶杯全都倒上了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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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是为何?"老者指指对面的茶杯,"还有人来?"
"没有。"小武摇摇头,一笑,"祭奠亡友罢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他的诗词本子,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吟哦的调子,朗声念道:"小楼吹彻玉笙寒,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小武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好诗,好诗!"嘴里虽说着好诗,小武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位小兄弟,似乎也是熟读诗词的人,那你看来,后主词里最好的是哪一句?"
"莫如‘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最佳。"
说完这句词,小武神情不安地盯着老者,但是对方却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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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翼在何处?"他忽然,低声说。
"受了伤。"小武松了口气,"我给胡乱做了手术,取了子弹,现在动弹不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者一怔,缓慢地微笑起来:"你救了他。"
"总不能眼看着他被杀死。"小武疲惫地笑了笑,"况且之前他救过我。"
"是么。那你是他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武正想开口,忽然身后人影一闪,一个人坐在了那张没人坐的椅子上!
小武吓得差点把手中茶杯跌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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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竟然是苍川!
四下里,寂静无声,小武身边的老者倒还镇定,纵然面前忽然多了个日本人。
"真巧,没想到在此处遇到你啊,陈君。"苍川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压抑住快跳出嗓子的心脏,小武吞了口唾沫:"……是够巧的。"
"不好意思,看你们谈得很开心,我也忍不住上前来了。"苍川看看面前那杯茶水,"怎么?你们在等人?"
小武想否定,但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君,可否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小武看看老者,一时支吾:"呃,这位……他……"
老者镇定地摘下礼帽:"老朽龙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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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苍川中佐。"小武赶紧说,"呃,这两天我一直在安防站治疗伤势。"
他给老者看不便的胳膊,小武唇青面白的脸色,业已把他内心的恐惧展示无遗。
"你们在谈什么?"苍川毫不客气拿过老者手里的本子,翻了翻,"哦,李后主,我心知他。"
他的中文不算好,音有点古怪,但字都咬准了。
小武勉强笑了笑:"我和这位老先生在谈诗词,都是巧遇。"
苍川点点头,他冲老者扬了扬手里的书:"不介意将这本书送给我吧?龙先生?"
龙雨生摇摇头:"尽管拿去好了。"
苍川将书塞进怀里,他站起身,看看小武:"陈君,我正好有车,能够送你回教堂去。"
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含义,平淡的语气里隐含着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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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没有办法,只得霍然起身身来,冲着龙雨生一抱拳:"先告辞了。"
"后会有期。"
跟着苍川下了楼,小武感觉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上了车,开了一阵,苍川忽然冷不防问小武:"你认识那人?"
小武摇摇头,用日语说:"不认识,我是去听评弹的,这天有《珍珠塔》呢,我就喜欢听彼。"
"那你怎的和他说话?"苍川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
"呃,是路过,我上楼时,听他在那儿念诗念错了,你心知,这个……按说,李重光与其父李……李璟,都是词人。"小武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刚才那位龙先生,把他们父子俩的词给弄错了,你心知,小楼吹彻玉笙寒是李璟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是李煜的,这……这根本不是一位人的作品,可是他在那儿胡乱念……"
人的目光能辨真假,看出小武说的完全是真话,苍川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释然:"就为了这样东西?"
"呃,是……是啊,我不喜欢人家念错诗句,走到半路听见了也会不管不顾去纠正,我就这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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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原来是个书呆子……"
"啊?"
"没何物。"苍川挥招手,"你真的不认识那人?"
"他说他叫龙雨生,呃,这……"
"是不是挺意外?像他这沪兴商会的会长,上海滩的商贸巨头,居然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苍川冷笑,"此人极难对付,有人说他是军统,又有人说,其实他和**往来密切。"
小武吓了一跳!
"……不该惹这样东西麻烦,早心知就让他自己念错好了。"
苍川笑了笑,却不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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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见到鹰翼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被苍川跟踪了!"
车停在教堂入口处,小武下车,直到目送那辆车绝尘而去,他才丧魂落魄踏入教堂。
鹰翼的脸色也变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该办的都办了,对方,那位龙先生正问你眼下如何,苍川就出现了。"小武擦擦额头的汗,"他还把龙先生那本《南唐二主词》给硬拿走了,恐怕怀疑那里面有什么机密。"
鹰翼摇摇头:"那本书里该没什么秘密,最大的秘密我业已借你的口告诉龙雨生了,应该不要紧。"
小武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鹰翼,苍川说,龙雨生是军统。"
鹰翼笑了一下:"他那么认为就最好。"
"但苍川也说,龙雨生有可能和共/产/党来往密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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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鹰翼神情的变化,小武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他霍然起身身,从口袋里掏出药片:"这是这天的磺胺,恕罪,止疼片我没弄到。"
小武挨着床坐下来,讪讪道:"我总感觉今天……似乎把事儿办砸了。"
鹰翼摇摇头:"你业已帮我众多了,该说谢谢的是我。"
"没有,话传到了就算成功。"
"我明天还得去见苍川,或许能够从他嘴里套点何物出来。"
"不,你不要那么做。"鹰翼摇头,"一旦察觉你有企图,日本人不会善待你的。"
小武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伤愈之后还能去找你的组织,我却不心知去哪儿好,要我陪鬼子聊一辈子天么?还不如他一枪崩了我来个干脆。"
鹰翼看看他:"听起来很复杂?能说说你的过往么?"
"抱歉……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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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算了。"鹰翼说,"我忘记你也是有秘密的人。"
小武笑起来,他霍然起身身:"我去拿晚餐。"
"啊……小武,少拿一点,我们俩分多了玛利亚的食物,她会不够吃的。"
"知道,无所谓,我今天吃米糕,"小武笑了笑,"黄天源的。"
那天夜间分食物的时候,玛利亚问小武,下周她离开中国,他打算怎么办。
小武咬着那块米糕,半天没说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者,我这里还有一些钱……"玛利亚小心翼翼地说。
"不,不要都把钱给我。"小武摇摇头,"我会去找工作的。你走了,鹰翼伤愈也会离开,到时候我无牵无挂,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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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往后,有何物打算?"
"往后?……"
他觉得这话题实在太痛苦,索性霍然起身身:"我去把教堂打扫打扫。今天一天在外面都没干活。"
身为杂役,哪怕是个假的,也得正经干些活,小武感觉自己吃了玛利亚的面包,总不能何物事儿都不替人家干。故而清洗鹰翼换下来的带血纱布和衣服,打扫教堂,上街跑腿买食物和整理日常用具……就全都是小武的活计。
他做不到无功受禄。
拿着扫把踏入教堂,他从最后一排开始扫起,暮色时分的教堂没有何物人,只有一位穿黑大衣的坐在第一排,虔诚地垂着头,他的礼帽边缘压得低低的,让人无法看清脸孔。
小武并未关注对方,只是弯着腰,耐心扫着地面的尘土,间或把歪了的座椅扶好。
外面雨还在下,恰是雨季,这种湿漉漉的江南天气通常都要延续半个多月。教堂此时的光线,业已十分黯淡了。除了前排坐着的那位和小武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
不多时,小武打扫到了前面,他沿着那人所在的排头,一点点往里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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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对方旁边时,他忽然,清楚地听见了对方的低语:"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凡是属于不结果的枝子,他就剪去;凡结了果子的,他就修理干净,使枝子结更多的果实……"
小武手里的扫帚陡然停住!他直起身,惊异地瞪着那人,绝不是因为这段福音书,而是因为那声音!
而后,他就看见那人摘下原本压得低低的礼帽,冲他淡淡一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小武,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何物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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