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小婢女得了通传，四处张望了一番，匆匆迈进了殿内。
殿内浓重的药味使她略微皱了眉，燕帝从帘幔后虚弱地伸出一只手，向她招了招。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何事啊？"
燕帝嗓音虚弱，今日见了陆起章本就耗费了大半力气，如今已无气力多说话。
内侍刚才通传来报，说吴嫔旁边的丫头求见，燕帝想了又想，才勉强想起来吴嫔这号人物。
宛如在他的记忆里，吴嫔总是唯唯诺诺的胆小模样，不招人喜欢。
但女人的滋味，燕帝业已许久没有尝过了，不由得想到这儿，不免咂了咂嘴。
婢女跪在燕帝榻边，颤声道："吴嫔娘娘，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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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帝大惊，瞬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虚弱的身体："你说何物？"
燕帝适才还在为陆起章明里暗里要权位的事情忧心，吴嫔便突然送了这么一位天大的好消息来。
只是他卧于病榻已久，暂且还不得知吴嫔腹中的孩儿，究竟是不是龙种。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适时的，燕帝倏然又想起了当时在行宫中那与侍卫私通的兰贵人，一时怒上心来。
燕帝虚浮无神的目光中陡然多了一丝警锐，他颤颤地抓住了那小婢女的手腕："你家吴嫔，是何时有的身孕？"
"回陛下的话，已有了三月有余的身孕，先前不说是只因脉象不稳，如今胎像平稳了，娘娘才敢让奴前来禀报陛下……"
燕帝略略思索了一番，三个月前，他虽然已初见病兆，但那时的确还召幸了几名妃御，只是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吴嫔，他也记不大清。
"去，去调起居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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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领了命，不一会儿便从内宫调了起居簿子，双掌奉与燕帝。
先前在燕帝旁边侍奉的王内侍早已被顾珩取了命，如今这位新内侍是顾珩安排的。
涉及龙寿的事，燕帝总是比其他事更上心，更心领神会。他若想还能在这世上多活几日，须得让顾珩与陆起章相互制衡。
譬如这件事，顾珩能够知道，但陆起章暂且不能。
于是，他也没避讳着这位新内侍，反而有意让其听见些什么，好去给顾珩通风报信。
燕帝挥了招手，佯装头晕："你替朕好好瞧瞧，吴嫔上次侍寝，是何物时候？"
内侍详细地翻开起居簿子，逐字逐句地对了时候，方躬身道："回陛下，正是三个半月前。"
一阵狂喜溢开在燕帝的心头，他一时兴奋不能自已，躺在榻上大口喘着气。
良久，燕帝才平复了心绪，突然想起什么，侧首望向那小婢女，神神秘秘地开口问道："此事，还有别人心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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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婢女轻摇了摇头："娘娘自己也通晓些岐黄之术，此事原先没找太医过问，娘娘也不敢冒然传言。但这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娘娘才敢断定……"
"朕知道了。"燕帝咽了口唾沫，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榻边站着的内侍，"此事，让吴嫔不可声张。"
清平观内室，秦观月与墨隐和若云曼儿一起，坐在屋里闲聊。
如今秦观月手脚都被环了金铐，纵然是她二人不问，也该心知发生了何物。
两个小丫头也知趣，每日与墨隐相交甚好，三人变着法子地哄她开心，不该说的从不会多说什么。
但秦观月心中总惦记着娘亲，即便是与她们顽笑，也不能尽兴。
一日未见到娘亲，她便不能安枕。
眼见顾珩连王室贵胄都敢囚于私牢拷问，还有何物是他不敢的？秦观月这几日梦靥地愈发频繁，连面色都苍白了许多。
如今陆起戎败了，她最后的念想也全然断尽。每晚夜半，在梦里她总仿佛听见顾珩之前的那句警告"你若敢逃，我会让你这辈子也见不到你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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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归要想办法从顾珩口中探一探娘亲的下落才好。
若云与曼儿聊起生辰，若云的生辰在夏，曼儿的生辰则在秋。
曼儿忽然偏头望向秦观月，笑问道："娘子的生辰是何物时候？"
秦观月愣了愣。
许多事她本来以为记不清了，谁知曼儿这么一问，她又想起，上一位生辰，陆起戎赠她的一池明月灯，不由得平添了几分伤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已经过去了。"
秦观月随口敷衍了一句，便不愿再多提及。
沉吟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问道："你们可心知丞相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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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月本以为两人会争着回答，谁知若云与曼儿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话。
"不心知也没事的，我只是随口问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本想借顾珩生辰的机会，赠个小礼哄顾珩开怀，借此套问娘亲的下落。
但这两个丫头既不知晓，另寻旁的法子便是了。
本想找个其他话端支过去，若云却在此时骤然开口："丞相的生辰，与上元节是同一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下轮到秦观月面红心虚了。
早知她便不该自讨没趣，多嘴问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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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日是顾珩的生辰，难怪他非要突兀地点一碗面。
不仅如此，那日顾珩还特意带她出宫看花灯，顺着她的心意去了那家酒楼，只为让她开心。
而她又做了些何物？她在顾珩的生辰那天，不仅骗了他、在他的面里下了药，将他迷晕后逃之夭夭。
秦观月愈发不敢往下想，寒意顺着尾背脊向上攀，她骇得抓紧了腿边的被衾。
若云与曼儿走后，秦观月面色苍白地坐在原地，心里砰砰打鼓。
这下可好了，不心知便罢，如今心知了这一层缘由，她更是坐立难安。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些玄妙，顾珩那么容易记仇，岂会轻易忘了这件事？
秦观月踌躇了一阵，还是拿不定主意。
墨隐纵然不知那日发生了什么，但大概也猜到些许，见秦观月面色不大好，主动问道："娘娘，既然如此，您不如还是给丞相挑件贺礼送去，服个软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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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里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秦观月说着红了脸，不愿再提。
墨隐那是自然不会知道表面光风霁月的丞相，背地里是多么小气的一个人。
只有秦观月自己明白，每次她开罪了顾珩之后，都会被顾珩磋磨成何物样的下场。
前几日她被顾珩抓回来的那天，顾珩更是发了狠地罚她，到如今还隐隐作痛，走路都不利索。
这事她不在理，若主动去找顾珩，让顾珩想起了这一桩缘由，岂不是白给了顾珩一桩把柄。
可凭借顾珩那耳闻则诵的好记性，即便她不提，难道他就会忘？
与其等他主动提起来，还不如自己向他服软认错。
秦观月叹了口气，最终目光幽怨地望向墨隐："你去替我找一方砚台，充作贺礼吧。"
秦观月揣着墨隐挑好的贺礼，惴惴不安地向书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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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金链蹭过地面，还是不免发出清泠的声响。
链圈外沿刻着一位月字，内沿还贴心地用绒布裹上，柔软体贴。
自从那夜秦观月向顾珩抱怨这手链磨得手腕疼之后，顾珩第二日便替她换了一对新的手脚链。
这一下，秦观月再没缘由抱怨环链磨人。
秦观月总感觉顾珩是刻意为之，清平观里外都是暗卫，连一只鸣虫都飞不出去，哪里需要这手脚链来困住她。
倒是每每晃动之时，这手脚链的声响清泠碰撞，听得让人脸红。
一路忐忑地走到书室前，秦观月倏然有些后悔，想要迈步回去，但听见书室内传来一阵悠长悦耳的琴声，她不由得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琴声绵扬，余音悠远，无尽闲雅之态。
纵然秦观月素不识琴音，但也不由得沉醉其中，直到琴音缓慢地停落，归于静寥，她才恍若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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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旋身欲拂袖而去，却听见身后传来顾珩平静的嗓音："月娘。"
顾珩一袭雪袍坐于琴前，青松姿态，双手还抚在琴上。
"怎的站在外面不进来。"
秦观月低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转过身，小心地迈向屋内。
踏过门槛时，还险些被双足之间的金链绊倒。
"本来也没何物事，我不知珩郎在抚琴才来的，便不打扰了。"
"你如今能来主动找我，不会只是想要看看我在做什么。"顾珩垂眸调起琴弦，开口问道，"月娘，究竟有何物事要同我说？"
顾珩听见金链磨擦地面的声音，缓缓抬了眼，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秦观月玉白的细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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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月见顾珩势要问出所以的样子，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挪步向他走去。
秦观月站在顾珩身旁停住脚步，刻意与他站远了些。
她垂着眸子，慢吞吞地说道："我听若云说，上次是你的生辰……"
顾珩轻声笑了一声，听不出来那嬉笑声里是嘲讽多些，还是有甚么别的意思。
好一会，他淡声开口问道："良心过意不去了？"
秦观月被他这般状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心虚不已，本想矢口否认，却也无可辩驳。
她从怀中拿出那被锦布包裹在其中的"贺礼"，轻轻递到顾珩的跟前。
"我不知那日是珩郎的生辰，这不是今日特意来给珩郎赔罪了吗？"
秦观月有些急了，娇声开口问道："珩郎怎的不看看此处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顾珩接过那贺礼，在手中轻掂了掂，便随手放到一旁。
"不急。"顾珩握住秦观月的手腕，将其一把拽到怀里。
秦观月跌坐在顾珩腿上，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灼烫地落在自己身上，笑意僵在了唇角，一时欲哭无泪。
顾珩抬手抚上秦观月未戴珠环的圆润耳垂，放在指尖略微揉捏着。
"先说说，你有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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