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共和国往事. · 周梅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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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伟的厄运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势不可挡地继续前进。

解放军的新军装给了孙成伟新胆量，孙成伟就认为共产党的新社会和国民党的旧社会没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凭着这一身新军装吓退了刘巡长和法警之后，这认识就更深刻了。因着这深刻认识，孙成伟就理所那是自然地要去打捞他的小皮箱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就在大成国货公司店堂里平剧《秦香莲》开场时，孙成伟身着军装拿着绳子、铁钩，拖着母亲邹招娣做帮手，往距家门不远方的水井走。

邹招娣直到这时才心知儿子有一只皮箱掉到了水井里，很疑惑地问："大伟，你这皮箱怎的就会掉到井里去了？"

孙成伟嘴里叼着大前门香烟，紧一口、慢一口地吸着，近乎愉快地说："不小心嘛！当时，抢贼追得急，井边又滑……"

邹招娣又问："你这皮箱里都装了些啥呀？"

孙成伟眼皮一翻："捞上来让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邹招娣只好迟迟疑疑地跟着孙成伟继续向着井台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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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陈梦熊派来的伙计远远过来了，说："哎呀，孙先生，你咋还磨蹭呀，锣鼓家伙都敲响了，我们少东家、柳四姐都在候着您哪，今儿个可是您的陈世美呀！"

孙成伟这才想到唱戏的事："你看这事闹的！"当时真想去大成单位唱回戏，甚至想扔下手上的铁钩、绳子跟那伙计走了，可转而想到井下的小皮箱，便迟疑起来，两眼盯着母亲征求意见说："妈，我都跟我六叔干上革命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似乎就不能再做了吧？不丢我六叔的脸么？"

邹招娣说："可不是么！戏子谁看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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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母亲的话坚定了孙成伟的信心，孙成伟便对来叫他的伙计挥了挥手，很是正经地说："回去对你们少东家说，今天这戏我不能唱了！我太忙，得帮老百姓淘井！我六叔说了，解放军是老百姓的军队，得多为老百姓做好事！"

这么一来，就做上了"好事"，开做之前，孙成伟还特意在井旁的一株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挂上了新军装褂子，远远看上去十分醒目，如招旗一般。

二月隆冬，天是很冷的，井台上四处结着厚厚的冰，滑溜溜的。

孙成伟被井底的财富激动着，并没感觉怎的冷，猛喝了几口老白干，用嘴里的热气哈哈手，便准备攀着井绳下到井底去。

这时，一街坊过来打水，和邹招娣打招呼："他孙大妈，你们这是忙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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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招娣说："嘿，别提了，我家大伟从天津卫带返回的一只皮箱掉井里去了！"

孙成伟怕母亲和街坊说得太多，忙从街坊手里抢过挑子："来，来，三大爷，井台太滑，我帮你打！"

一挑子水打上来，街坊向孙成伟道了谢，挑走了。

孙成伟见那街坊走远了，才对母亲埋怨道："妈，你哪来这么多话呀？和你交待过，叫你别给人说捞皮箱，你还说！就说淘井！解放军帮助老百姓嘛——没见我把军装挂在这儿么？！"说罢，下到了井底。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刘存义团长和他手下的战士们看得一清二楚。从孙成伟出现在井台上开始，刘存义就在井台对过的屋顶上盯着孙成伟了。因此，当孙成伟在井底捞到那只皮箱并拴在井绳上让他母亲提上来时，皮箱却落到了刘存义手里。

刘存义和几个战士骤然出现在井台上，竟把邹招娣吓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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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的孙成伟当时还不心知，满头满脸泥水，攀着井绳上来了，脑袋刚露出井口，就看到了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扑通"一声，重新掉到了井底下。

刘存义便把枪口指向井底："孙先生，想不到吧？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孙成伟真是沮丧极了，也恐惧极了，加上井下的水齐胸深，冷得要命，浑身直打哆嗦，说话的声音就不那么优美了："刘……刘……刘团……团长，您先……先让我上……上……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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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存义说："谁不让你上来了？你给我上来！"

孙成伟便又说："你……你……你们把……把枪拿开！"

孙成伟却不敢上来——井口上的长枪、短枪有十好几杆，纵横交错，像织着一层网，哪一杆枪走了火都不是玩的，都比瞎眼厉害！

刘存义知道孙成伟逃不掉了，让手下的人把枪都拿开了。

孙成伟这才艰难地攀着溜滑的井绳爬上来了，一上来就说："误会，刘团长，您和弟兄们肯定是误……误会了！"

刘存义却指着水淋淋的小皮箱说："没误会，孙先生，你反革命的罪证就在此处！给我提上箱子到军管会去一趟！"

听得刘存义这话，孙成伟反倒不怎的怕了，想着军管会有个了不得的小六叔，又想着自己并没反革命，便顺从地提上皮箱，跟刘存义走了。只是，当时的模样实在是不堪入目：赤着脚，穿着泥水斑驳的汗衫，一手抱着军装，一手提着水淋淋的皮箱，还被刘存义的枪押着。

为此，刘存义笑话了孙成伟几十年，让孙成伟羞愧了一辈子。

这时，母亲也回过神来了，想着儿子和女儿都才参了军，和刘团长是同一位队伍上的人，便跟在刘存义后面问："长官，这是怎的了？我家大伟也是解放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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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存义讥讽说："你家这位孙先生，前几天还说是律师，今天就成了解放军？他这军装只怕是军统北平站发的吧！这样的解放军，我们业已抓了好数个了！"

孙成伟一脸悲哀："刘团长，我……我和你真是说不清了！"

刘存义把枪往孙成伟腰上一顶："能说清，这世上就没有说不清的事！"

孙成伟哭丧着脸："怎的了？小妹，这误会大了，你快去军管会找咱六叔！"

这时，已走到了刘状元胡同的胡同口，孙成蕙迎面跑了过来，一见孙成伟被刘存义和战士们荷枪实弹地押着，一下子呆住了，问："哥，你这……这是怎的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刘存义认出了孙成蕙，有些意外："小姑娘，你不是孙政委的侄女吗？"

刘存义用枪指了指孙成伟："他真是你哥哥？"

孙成蕙也认了出来："刘团长，是你！我在军管会见过你，还吃过你的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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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蕙点点头："是的。"

刘存义仍不相信："是亲哥哥？我们孙政委的亲侄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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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蕙又点点头："刘团长，你放了他吧！"

刘存义看看孙成伟，又看看孙成蕙，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只水淋淋的小皮箱上："小姑娘，你……你还是去找孙政委吧，你这个哥哥现在我可不敢放！不是我吓唬你，你哥哥肯定不是好人，闹不好就是国民党特务，我们盯他几天了！"

孙成伟急眼了："小妹，你别和他说，去和咱六叔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刘存义不喜悦了，眼皮一翻："你六叔怎的了？他敢包庇国民党特务呀？！"

一起去军管会的路上，刘存义像大哥哥教导小妹妹一样，耐心教导着孙成蕙，一心想说服孙成蕙认可孙成伟是国民党特务这样东西现实："小姑娘，你年轻幼稚呀，你不心知天津地界上多复杂呀！有些人去做国民党特务也不奇怪！像你哥哥就更复杂了，当过讼棍嘛，本身就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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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蕙解释说："刘团长，我哥是律师，不是讼棍……"

刘存义手一摆，自以为是地说："你不懂，你不懂，律师就是讼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