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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神像
轻轻揉了揉只因弹琴太久而显得酸疼的手腕，戴着面纱，眉心点了朱砂的女子霍然起身身子，向台下微微一礼，略微挑开幕布，退到了台后。
明明是明月楼的头牌清倌人，台下却并没有多少书生投过来视线，甚至连琴声断了似乎也没人在意，女子的眉尖却没何物恼怒的意味，只是侧身让过了另一位明月楼的清倌人，盯着她走到台前，向着数个相熟的士子娇媚地打着招呼，听着那比起刚才热烈许多的呼唤声，往这边投过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女子有些疲惫，又有些好笑，她抱着琴低头走了两步，就被风韵犹存的女子拦了下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子卿啊子卿，你要妈妈说多少次？虽然是清倌人，不必做那一点朱唇万人尝的事，但总是一副清高做派，哪里能让这些读书人对你死心塌地？"
面纱下的嘴角抿了抿，女子只是低着头，并不出声。
这副倔小孩的模样看得妇人越发火大，她一把扯住女子，低声劝道：
"说到底也就是以色娱人的事情，之前的那些士子，有哪个是真冲你琴技来的？又不是要你投怀送抱，展个笑颜，敬杯水酒难道比弹琴还难？那些士子花财物听了你一曲，就再也没来过，你心里还没点数？明年开春就要选花魁了，你看看这诗会，本就是扬名的好机会，又有几个士子愿意为你赋诗？"
妇人呆了一呆，恨恨跺着脚："你呀你，早晚要吃了亏才懂！只要进了楼，哪个还有普通女子的命？你这年纪，在外面早就相夫教子了，现在不当上花魁，再过两年谁还想起你？到时候人老花黄，楼里待不下去，出了楼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莫非要沦落到街上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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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轻轻摇了摇头，看模样似乎是笑了，只是有面纱隔着，看不见那份笑意到底有多浓："妈妈，是要比弹琴难的。"
大概是想起跟前女子终究是自己带大的，她语气放软下来，语重心长："就听妈妈的，又不是让你接客，也不用学那些浪蹄子，只是取了面纱，搏个名声和出路，等到你当了花魁名满洛阳，再过几年攒了财物退下来，明月楼的姑娘琴技还不都是你教出来的？到时候找不着归宿，也能安生过好日子，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见女子还是无动于衷，她咬了咬牙，压低嗓音："明月楼的东家不是大善人，去年还好些士子进楼寻你听曲，今年就不剩数个了，若是再这般下去，保不齐要把你送到清风楼去，这种事这几年还少了？不要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明月楼手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大概是这番话太过触及心底，女子的眉心疲惫更重了几分，但面对妇人心疼的目光，她还是略微摇了摇头："妈妈...子卿还是想要清清白白地活着。"
"作孽！好话不听，我看你以后怎么后悔！"妇人彻底恼了，大步离开，"到时候别怪妈妈没劝你！"
按照惯例，诗会一般是要到后半夜的，故而后台补妆和休息的清倌人乃至丫鬟还有众多，见到这一幕，许多女子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来，倒也有从其他楼过来，不清楚其中情况的，但听得别人三言两语，也就知道发生了何物。
"那便是明月楼琴弹得极好的头牌清倌人李子卿？"
"就是她，前两年就听说了，刚及笄的时候，愿意花几十两银子听曲的人多得是，可现在嘛...没看这一晚没一位士子愿意给她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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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官宦人家出身嘛，可都进过教坊司了，还把自己当成冰清玉洁的官宦人家小姐？"
"有小姐的娇气，没小姐的命，等着瞧吧，等到明年花魁选完，说不定就去清风楼接客了。"
"嘻嘻，到时候一定要去看一看..."
类似的议论声四周都是，女子看女子，向来是要比男子更恶意的，更何况是竞争极为激烈的清倌人之间，被众人奚落调侃乃至恶意中伤的李子卿却只是抱着琴孤零零站着，好像朵污泥里开出的荷花。
家破人亡，进教坊司之前，娘亲教过的，女孩子一定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活着...难道这样也是一种罪？
进了青楼的女子，不管是清倌人还是妓子，多半都有坎坷的身世，有真的，也有编的，但相同的是，一旦撕去了最后的那层清白，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子卿很害怕自己习惯了脱下面纱，就能习惯给士子敬酒，习惯像其他女子一样半偎怀抱，将酒杯送到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子嘴边，甚至为了让他们给自己写一首能扬名的诗作，不惜深情款款地在他们耳边说着勾人心弦的情话。
娘亲会心痛的。
至于要在明月楼这样的地方成为另类，表现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引人不喜，甚至被频频刁难，她是不在乎的--起码跟清白比起来，可以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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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议论声依旧没停，她也还要准备琴曲，不能离开，便挑起了幕布，转头看向了外面，只是这一看，却是让她恍然发觉这些议论声之所以越来越大，是因为外面的喧哗小了众多。
仿佛瘟疫一般的宁静席卷了诗会，许多士子面面相觑地转头看向一个方向，有人高声朗诵着什么，该是刚出的诗作，也有纸条送到了台前那数个主评手里，上了年纪的大儒紧皱着眉头，喃喃地轻声念着何物，一种诡异的氛围弥漫开来，连高台一角还在弹琴的清倌人都茫然地停了下来。
"这等笔力，这等开词作先河之作，到底是何人所作？"
"萧平...从未听过其诗作，为何会有这等词作横空出世？"
"定风波...好词啊。"
"居然出自不学无术之人笔下？我不信！先不论笔力如何，单论心境，然而二十来岁，怎会有这种感悟？"
"听说今日也曾到场过，还与人起了口角，让他留下诗作，却只因行事被其他人奚落，这才愤而离席，这词作是他写给一稚童的，被相熟之人带到场中..."
"这般离奇？此事如何能让人信服？莫不是为了扬名，故意如此行事，再让旁人代笔..."
能看出来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一有嗓音提了出来，随即起了一片附和之声，但更多的人，还是因为这首横空出世，打破词作是"诗余小道"一语的《定风波》，陷入了思索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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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台之上，两位主评的目光也终于从词作上移了返回，瞬间之后，辞官告老的老者轻轻笑了起来："刘翁如何看？"
大儒沉默瞬间："可评上佳。"
"仅仅上佳？"
"终究是诗会，若点一词作为魁首，怕是不能服众，"大儒置于抄传的宣纸，略微摇头，"然而此词一出，今后诗会情形如何...就难说了。"
"的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台下，片刻之后，哗然四起。
而幕后后方，一直安静盯着这一幕的李子卿，也听到了后面妇人的嗓音。
依旧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却塞了一张宣纸过来，语气里除了埋怨，也有一丝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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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卿，该唱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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