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这电光火石间，连吹来的北风都变冷了几分。
深埋层云的月亮不合时宜探出半轮，清冷的光辉照见一张棱角分明、骨相立体的脸，如同悬崖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帅。
但很碍眼。
裴楠后退半步，足足盯了面前人三秒，目光下移，看见那适合握钢笔的修长手指正夹着一根烟，动作比他还稳。
他回过神，一把摘下嘴里的烟，瞠目结舌道："郑，郑书昀，你竟然会抽烟？"
最后三个字，几乎一字一顿问出来。
"嗯。"郑书昀吸了一口，微抬起下巴，朝半空缓缓吐出烟圈，隔着缭绕的青烟白雾，淡然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楠脸上，"高一的时候就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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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裴楠嘴里蹦出句国粹，随即卡了壳。
只因实在太巧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也是高一接触香烟的。
那段时间，他在唐予川的怂恿下买了包烟，每天躲在教学楼天台偷尝，还没来得及抽利索，便不幸被班主任发现，孙子似的和他爸妈一块坐进工作间里喝茶。
就在三方声讨他最激烈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郑书昀衣着笔挺，抱了沓数学作业走进办公室。
裴母一气之下，当着郑书昀面说了句："你看人家小昀，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你能不能跟人多学点好？"
面对这句赤裸裸的拉踩，裴楠无言以对，因为他做梦都想象不到，连校服拉链都要一口气拉到喉结的优等生郑书昀，居然抽烟，还抽得这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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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昀，你可真会藏啊……"回忆起前尘往事，裴楠实在有些无语，"高一那会儿我妈要心知你也抽烟，兴许就不会发那么大火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还好她最后高抬贵手，没揍我。"
郑书昀弹烟灰的动作顿了顿："知道你妈为何物没揍你么？"
裴楠说："女人的心思，我哪心知？"
事实上十年过去，当初的情形早在脑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就想起那天回家，他已经做好了用血肉之躯承受他妈雷霆之怒的准备，最后却出乎意料，何物也没发生。
还顺带记得郑书昀第二天没来上课，他放学后，远远看到郑书昀被郑父领着，在他家入口处给他爸妈鞠了一躬。
大概是拜早年。
气氛陡然陷入沉默，寒风中，两人大眼瞪着小眼。
"算了，你不用知道。"郑书昀淡淡说完，扯了下衣领，遮住颈侧一道小小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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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郑书昀吞云吐雾的样子，裴楠着实心痒，他摸了摸鼻尖，拉下脸面道："彼，打火机，借用一下。"
裴楠狐疑地盯着郑书昀，不知他话说一半，葫芦里卖什么药，半晌才想起自己烟还没点着。
郑书昀手伸进口袋，放了个微凉的东西到裴楠手心。
裴楠点烟的时候，觉得这打火机有点眼熟，然而像这种老式劣质打火机，几乎都长一位样。
他调侃道："郑大律师这么有钱，怎的不买个好点儿的彰显身份？"
"用习惯了。"郑书昀接过裴楠还来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揣回兜里。
裴楠撇撇嘴，想起何物问："对了，你怎的会在这？"
郑书昀道："你爸让我来接你。"
裴楠眯了眯眼："呵，我怎的就这么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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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昀道："他挂念你喝多了，又睡大马路上。"
裴楠猛吐出一口烟，睁大眼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郑书昀道："你妈说的。"
裴楠："……"
上个月，裴楠去参加一位朋友的单身派对，喝多后睡在了别墅区的马路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据说他是被好心人送回家的。但对方做好事没留名。
他只依稀记得那张脊背该属于朝气男人，宽阔温暖，肌肉感十足，有股好闻的气息。
千遮万掩的糗事还是被最不希望的彼人知道了，裴楠竖起衣领，遮住半张不爽的脸，靠在墙上抽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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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郑书昀碾灭手里的烟，走向停在暗处的一辆黑色迈巴赫，打开副驾门，回头道："上车。"
"有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可以自己打车。"裴楠像颗乖僻的牡蛎，继续把脸缩在衣领里，岿然不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郑书昀道："免费的司机都不用，是怕我对你做何物吗？"
这句反问语气极淡，可裴楠硬是听出几分挑衅，他吊着眉梢道："别逗了，我会怕你？"
郑书昀"嗯"了一声："那就证明给我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盯着车前月下长身鹤立的郑书昀，裴楠思索瞬间，拿出移动电话给他爸裴诚勉打了个电话。
对面刚一接通，手机就被郑书昀拿走了。他在半空中抓挠了两下，由于身高劣势，没抢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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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昀冲电话里道："裴叔，我已经接到裴楠了。"
"小昀？"那头的裴诚勉明显顿住，"你……接到小楠了？"
裴楠死命扒拉着郑书昀的胳膊，垫起脚，强行把耳朵凑到移动电话旁，莫名从他爸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疑惑。
郑书昀依旧面不改色："嗯，他刚从酒吧出来，这会儿醉得不清。"
你才醉得不清，你全家都醉得不清！
裴楠冲郑书昀挥挥拳头，一把夺回移动电话，问："裴大，真的是你叫郑书昀来接我的吗？"
"啊，对对对，正是。"裴诚勉语气严肃几分，"就是我让小昀来接你的，你以后不许再大夜间喝酒了，省得回回喝醉都麻烦人家小——"
话没说完，裴楠便掐断了电话。
这天够烦了，他不想听他爸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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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昀道："现在能够上车了吗？"
事已至此，再拒绝显得他矫情，何况他现在正缺钱，"免费司机"还是挺诱人的。
裴楠弯腰上车的时候，鼻尖轻擦过郑书昀的大衣衣领，闻见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列的木质香。冷暖迥异的两种气味分子缠绕，让他有些晃神。
在他印象里，郑书昀时常冷得不似活人，脸上永远挂着淡然，甚至不必做出任何倨傲的表情，只需一位漫不经心的眼神，就能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划开云泥之别。
然而此时此刻，这样东西刚站在寒风中抽完烟的郑书昀，莫名多了几分人类该有的温度。
裴楠不确定，上车后又用余光审视郑书昀，从平视前方的淡漠双眼，滑至刀刻般直挺的鼻梁，再到半点弧度都欠奉的浅色薄唇。
很好，还是那张冻死人的冰块脸。
待裴楠移开偷瞄的视线，郑书昀喉结动了一下，绷着的神色略微松散下来。
等红绿灯的时候，郑书昀看了眼裴楠放在腹部的手："你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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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楠怏怏道："胃疼，被几分傻逼气的。"
他这是老毛病，只要心情不好，胃就跟着闹脾气，再加之车里太安逸，酒气也一并上来了。
郑书昀拿出个银色保温杯放到裴楠怀里："喝热水。"
裴楠盯着保温杯，醉意朦胧地发了好半天愣，心说郑书昀怎么对他这么体贴，不会下毒了吧……
郑书昀见他迟疑，补充一句："还没用过的新杯子。"
路上，裴楠边喝热水，边用移动电话搜索"装修踩雷怎样维权"，后来实在架不住困倦，晕晕乎乎睡着了，梦里无意识蜷起四肢取暖。
郑书昀找了个路口停车，调高空调温度，盯着裴楠微颤的睫毛半晌，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了裴楠身上，然后将驾驶模式从"越野"换成"舒适"，重新发动车子。
不多时，裴楠缩成一团的身体如同泡开的花苞般，缓慢地舒展开来。
四颇为钟后，车停在两栋别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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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郑书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身旁睡意正酣的裴楠好一会，喊了几声，没叫醒。
他道："最后给你个选择机会，是自己踏入家门，还是让我抱你进去。"
裴楠似是嫌吵，直接把头埋进郑书昀的大衣里，用一位轻微的呼噜回应了他。
郑书昀没辙，只好先下车去按门铃，半天没人来开门。
裴楠家住宅外那道大铁门的数字锁这几天恰好坏了，只能用钥匙开，郑书昀折回车里，翻了遍裴楠的衣兜也没找到钥匙，便给裴母顾南枝打了个电话。
顾南枝在电话里告诉他，裴家公司在外地的项目出了点突发状况，她和裴楠他爸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而家里的住家保姆王姨正好请假，明天一大早才能过来。
电话挂断前，顾南枝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下裴楠。
车停在院里，郑书昀解开裴楠的安全带，把醉醺醺的人抱进家门，径直上到二楼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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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床上之前，郑书昀站在床边，微拧眉心，和自己的洁癖做了长达半分钟的思想斗争。
最终还是闭着眼，将穿着羊毛衫满身酒气的裴楠一股脑塞进了他的被子里。
*
裴楠这短暂的一觉质量极佳。
今天的被窝香喷喷的，格外好闻，睡在里面，就像扑进一片静谧温暖的松林。
裴楠四肢并用抱着松软的棉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依依不舍地睁开眼。
水雾氤氲间，裴楠惺忪的视线不受控地顺着人鱼线向下走，落在某个沉睡的巨物上。
他像往常一样起夜，睡意朦胧地往卧室自带的卫生间走去，刚打开门，就望见一个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裸男。
脖颈修长，宽肩窄腰，挂着水珠的腹肌整齐码在腰腹，一具充满力气感的男性身体。
他呆住，讲梦话般说了句："多年没见，这哥们儿怎的又变大了？"
下一秒，劲风撩起他微长的发丝。
"砰——"
裴楠被无情关在了门外。
五分钟后，郑书昀系好睡袍腰带，从浴室里出来，发现裴楠还在入口处杵着。
"罚站？"郑书昀看了裴楠一眼，揉着湿发从他身边走过。
"郑书昀，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还用着我的浴室？"裴楠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郑书昀后面追问。
郑书昀未语，抬手按开夜灯。
借着暖白的微弱光晕，裴楠边走边环顾四周，缓缓发现了一位惊人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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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似乎是郑书昀家……而他，睡在郑书昀的卧室里！
裴楠愣在原地："怎会如此，不是说好了送我回家吗？"
郑书昀道："你家没人，你也没带钥匙，你妈要我收留你一晚。"
裴楠的记忆停留在郑书昀车上，后面的事他都记不大清了，但他不觉得郑书昀会骗他，毕竟对方冷心冷情，从来不做慈善。
他问郑书昀："你是怎的把我弄上二楼的啊？"
虽说郑书昀比他高10公分，但他好歹也是个178且没缺胳膊没少腿的大男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书昀脑中浮现出两个小时前，裴楠安静缩在他怀里，脸颊酡红的模样，和现在的张牙舞爪大相径庭。
他道："扛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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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楠盯着郑书昀的宽肩，想象了一下扛麻袋的场景，心说郑书昀力气居然这么大。
见对方往衣柜那边走，他又跟上前问："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要一起睡？"
他话音未落，前面的人忽然转身，他没收住脚，一步迈到了近在咫尺距离，鼻腔瞬间盈满湿热的浴后气息。
紧接着，他听见头顶一道低沉的嗓音："我的床很大，被子也够宽。"
热息拂过，耳际涌起突如其来的痒意，本就只因酒精转不太动的大脑仿佛被什么蛊住，闪过一刹空白。
裴楠茫然抬头，对上郑书昀居高临下的视线，对方也正垂眸看他，昏暗中的目光如同覆盖薄雾的海，虚实难辨。
当郑书昀发梢的一滴冷水落进他颈窝的时候，他心头倏忽溅起万初雁那句"郑书昀是gay"……
数秒短暂无声的对视，面前那双猫儿般的眼逐渐瞪圆，似有几分失措。
郑书昀半晌挪开目光，旋身打开衣柜门，"我刚看完卷宗，过来洗个澡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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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滞的呼吸恢复通畅，怦怦跳的心脏也逐渐平息。
裴楠走到郑书昀旁边，撇了撇嘴，闷闷嘟囔："既然要开玩笑，就别用这么认真的面瘫脸啊。"
"会让人当真的……"
郑书昀没说话，唇角微不可见地颤了下，藏于额前湿发的眸光溢出一瞬，随即从衣柜拿出一位枕套，拂袖而去了卧室。
望着郑书昀的背影，裴楠堪堪抚平的心弦又被骤然拨动。
他刚才，似乎看见郑书昀笑了。
作者有话说：
郑书昀：老婆，可爱，想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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