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扶桂屋子里灯火通明，八仙桌子上摆满了纸灯笼。扶桂正拿着画笔，细细画出图案。屋子里面各处都挂着灯笼，这是描好了画的，此时正晾着。
郗真推门进来，被满屋子的灯笼吓了一跳，道："你干嘛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扶桂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给灯笼画画啊。"
郗真跨过满地的灯笼在扶桂对面入座，扶桂问他："你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了？"郗真开口问道："反倒是你，最近都不来找我了。"
扶桂仍在专心致志地作画，道："我找你干何物，你整日跟大师兄形影不离的，吃的喝的都有人家伺候，哪里还用得着我？"
郗真端起茶杯喝茶，眉眼之间显见的有些得意。
扶桂看他一眼，问道："最近怎么样了，大师兄可有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对你百依百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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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郗真把玩着桌子上的茶杯，道："还没有。他虽陪我温书练剑，也愿意听我使唤做些杂事，却不提争花日和嫡传弟子的事情。"
"啧，"扶桂叹道："到底是大师兄，不是那么好哄骗的。你不给他点甜头，想从他彼处拿到些实际的好处，难着呢。"
"还要何物甜头？"郗真道："我最近都没有背地里骂他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扶桂看了郗真一眼，"什么甜头，你说什么甜头？"
郗真兀自想了一会儿，不心知作何想法。他看着扶桂把画好画的灯笼挂在边，另取了一位继续画，问道："你做这些灯笼有何用？"
郗真眉头皱起来，扶桂心知他不乐意，一边继续描画，边道："也不是叫你真的委身于他，然而就是亲亲摸摸，甜言蜜语。勾搭人嘛，还不都是那么回事。"
"过两日山下有灯会，朝气男女多在这样东西时候出来行走，我打算做一批花灯出去卖。"扶桂道："山上的弟子一年到头不下山一次，到时候我就守在山入口处，把花灯卖给他们。"
"这能卖数个钱？"郗真道："山上拢共才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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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扶桂把灯笼拿给郗真看，只见上头除了画还有诗，譬如他手里拿的那一个，写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郗真扫了一圈，屋子里好些灯笼都写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卖给咱们弟子的，是上句，下句拿到山下去卖。那些个看上咱们弟子的，自然要来我此处买成对的下句。"扶桂道："更有甚至，不愿意自己的意中人与旁人相配，会把所有的下句都买了。"
郗真咂舌，"你真是对得起你的名字。"
扶桂得意洋洋，道："你下山去玩吗？走的时候记得来找我买花灯，你一买，咱们山上的弟子们就跟跟着买了。"
"知道了。"郗真摆摆手，出去了。
出了扶桂此处，郗真绕去厨房，取了几份点心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让谢离帮他抄一卷书，趁这样东西空跑出去找的扶桂，回去的时候才想着带着吃的糊弄谢离。
一进门，郗真就往书房看，却见彼处空无一人，笔墨纸砚都放得好好的，就是不见谢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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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离？"郗真走向书房，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郗真旋身望去，床榻的帐子放了下来，里头正躺着一位人。
书房不见谢离，却有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郗真大怒，快步走过去，"谁让你睡在我床上的！"
他"唰"的一下掀开银红色的纱帐，只见谢离合衣躺在床上，撩起眼皮子，轻淡地看了他一眼。
"抄书抄累了，歇一歇都不行？"
谢离身下正是郗真想方设法得来的雪狼皮，郗真气死了，拉着谢离的胳膊，"不行！不行！从我床上下去！"
谢离任他拉扯，纹丝不动，"只是在你床上躺一躺罢了，你我何物关系，何必如此生分。"
"何物关系！我跟你有什么关系！谢离，你给我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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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离眸光微动，反手拽住郗真，一把将其拽到床上。
天旋地转之间，郗真已经栽倒在床榻上，银红色的纱帐轻飘飘地落下，掩去外头的光。
谢离掐着他的下巴，压在他身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我们何物关系，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郗真感受着谢离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颈侧，理智稍微返回了些，甜着嗓子道："我们，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是我嫡亲的大师兄呀。"
谢离没说话，昏暗的帐子里，郗真看不大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谢离手下动作很重，碾的郗真有些疼。他心里想着，如果谢离再不松手就要咬他。就在他准备张嘴的前一瞬，谢离松开了对郗真的禁锢，躺在了郗真的身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郗真赶紧摸了摸嘴唇，他差点以为流血了。
旁边的谢离阖着眼假寐，郗真有些恨恨，面上却还笑着说："师兄，我带了几样糕点，你下去尝尝吧。"
谢离不动，"我不想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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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真再接再厉，"你看你，这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我这儿的床小，躺着不舒服。"
"我感觉挺舒服，"谢离伸出手，抚摸郗真的侧脸，一双目光黑沉沉地盯着郗真，"温香软玉在怀，哪里的床榻也比不了此处的舒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郗真拍开谢离的手，道："你也会说这么孟浪的话。"
谢离宛如是笑了，一声轻笑回荡在郗真耳边。郗真揉了揉耳朵，侧着身子转头看向谢离。他们离得近，郗真闻到谢离身上的波动，似先天崖风雪一般，干净，冷冽。
郗真缓慢地靠近谢离，安静的帐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用力地嗅了两下，却找不到那种味道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郗真抬起头转头看向谢离，想了想，问道："过几日山下有灯会，你去玩吗？"
谢离嗓音懒懒的，"你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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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郗真道："你陪我一起去吧。"
谢离想了一会儿，道："好。"
郗真点点头，又道："那你现在，下去呗。"
"不行。"
郗真哼了一声，重重转过身，背对着谢离。
他们约好了暮色时分下山，山门各处业已亮起了灯，山上的弟子也三三两两的出了山门。这次灯会很热闹，除了这边的男弟子们，北苑的女弟子们也能够自由活动。女孩子们总是鲜艳明媚，一位个穿着大红色的斗篷，到扶桂这里买了各色图案的灯笼，提着便下山了。
这是九嶷山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但是，倏忽一团火闯进了众人的视线。看去，原来是一身红衣的郗真。他墨发高束，金冠坠下的流苏在耳畔晃来晃去，郗真踏雪而来，身披暗红妆花云锦缎面的狐裘，通身金贵，世家大族里的小公子不外如是。
他旁边站着如皑皑白雪一般的谢离，雪白的鹤氅不染纤尘，月光见了也要退三分。他身上，腰束玉带头戴玉簪，长发泼墨一般。远远看去，整个人优雅从容地像幅水墨画。
郗真走到扶桂的摊子前，"卖出去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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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桂嘿嘿一笑，"快卖完了。"
"我也要，给我一位。"郗真扔给他一位金珠，扶桂从边拿出一个灯笼，上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见谢离在边，他又给了一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谢离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其中关窍，道："很有巧思。"
扶桂道："多谢大师兄夸奖。"
郗真拉着谢离，"好了好了，快走了。"
山下城里，说不清的灯火渲染出一座不夜城，把大街小巷照得犹如白昼一般。集市上，两边挂着的彩色丝带随风飘扬，底下人来人往，接踵擦肩。大冬天，人人都穿着很鲜艳，独郗真一位，在人群中最为耀眼。
他这会儿，并没有了山上的矜贵，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看人家杂技，一会儿看人家舞狮，没过一会儿又凑到小孩子堆里，看卖糖画的老人画糖画。
谢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视线始终注视着他。他真热烈，比满天的烟花，满街的灯火还要热烈。
郗真手中抓着一串糖葫芦，回到谢离面前，道："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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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离盯着那双明亮的目光，张口咬了个果子。刚咬下去，只觉一阵酸苦。那山楂的酸苦与糖浆的甜没有融合在一起，酸是酸，甜是甜，味道诡异。
郗真大笑起来，顽劣如幼童一般。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拦住了郗真，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给郗真画张画。
他是以买画为生的，摊子上零星摆了几幅画。
郗真想了想，"行吧，正好我走累了。"
郗真在小木板凳上入座来，瞥见谢离还站在边，顿时觉得怎么都不自在了。
"谢离，"郗真叫他，"我看前头有卖冰碗的，你去给我买吧。"
谢离挑眉，"大冬天的吃冰碗？"
郗真点头，"我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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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谢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给他买冰碗了。
郗真将手中零碎的东西放下，拎着灯笼闲适地坐着，那书生道："这样东西姿势就正好！"
他一面说，一面画起来。
没多会儿，谢离回来，郗真却业已不在这里了。书生给谢离指了方向，只见不远方的石桥上，郗真站在那里，盯着湖面上滑冰的少年。
一转眼的功夫，郗真手里拎了好些个灯笼，有些是出自扶桂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还有些就是溢美之词，"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谢离寒着一张脸走上去，"谁给的花灯？"
郗真看见他，道："别人塞给我的呀。不过我看过了，都是好看的小公子，不好看的我都没要。"
"你这么随便接人家的花灯，心知这是什么意思吗？"谢离凉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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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郗真一脸不以为意，"可我没答应他们，他们自己会错了意，与我何干呢？"
谢离嗤笑一声，"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美人。"
郗真哼了一声，不在意谢离的挤兑，道："师兄，你把你的也给我吧。"
谢离看他一眼，"除非你把你手里的都扔了。"
郗真想要谢离的，但又不舍得扔手里的。这么多灯笼在一块多好看啊，一枝独秀不是美，万紫千红才是春呢。
"花灯越多越好看啊，"郗真道："热闹。"
谢离眉眼寒意更重，"你不扔掉你手里的，就拿不到我的这样东西。"
郗真想了想，"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扔。"
不等谢离说话，郗真便提着一把灯笼跑到河对岸。扶桂此处摆摊，一见到郗真还有些惊讶，"你不是跟大师兄一起去玩了吗？"
郗真把灯笼都放在扶桂此处，道："谢离真是烦死了，非叫我扔掉这些花灯，不然就不肯给我他的彼。我先寄存在你此处，等回了山上我再找你拿。"
扶桂说好，伸出手道："托管费。"
郗真扔给他两个金珠，"无奸不商！"
郗真回到谢离旁边，手中只有下山时带的那个，"都没有啦，都扔掉啦！"
谢离面色总算好了些，把手中的灯笼递过去，郗真要去接，谢离却又往后收了一下，目光示意郗真。
郗真撇撇嘴，只得将自己手里的花灯也送出去，如此才换回来谢离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说：
灯会营销套路太烦人，扶桂或成最大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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