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从陵园出来后，季星回靠着车窗，出神地转头看向窗外。
周克云心知他心情不好，成年之后，他很少望见季星回情绪外露的时候，他似乎总是在笑，不笑也会硬撑着说没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周克云改变主意，他给司机报了一位酒店名字。
季星回一动也没动，他睁着眼睛，却似乎业已睡着。
美兰酒店是星港有名的海滨酒店，拥有自己的私人沙滩。周克云要了一位能够看到海的套房，这天天气好，从落地窗看出去，海面透亮，蓝得让人脑袋发晕。
周克云把领带解开，对季星回说："累的话就先睡一觉。"
周克云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工作，过了半个小时走进卧室，酒店的窗帘遮光性很好，季星回卷在被子里，呼吸平缓。
季星回跟他道谢，他好像没何物力气说话，换了衣服就去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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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云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他很迷恋这样的时刻，没有言语，就没有答案，季星回好好地在他旁边。
季星回一觉睡到夜间七点，周克云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被枕头压出的印子，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收拾一下，一起去吃晚饭。"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周克云心知季星回不喜欢西餐，故而选了酒店的茶餐厅。
季星回今天有些沉默，但食欲还好，吃得比平时要更多些。
在确认季星回吃饱之后，周克云轻轻把筷子置于，说了准备了很久的话："想去海边走走吗？"
季星回抬头看他，慢半拍地回答他："好啊。"
酒店的私人沙滩很宁静，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看起来并不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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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按照周克云本来的计划，他是想在傍晚邀请季星回，这样他们就能够一起看日落。星港晴天的日落很美，会让人心情变好。
还好今晚的月亮也很漂亮。
海风吹过来，把季星回的刘海整个翻起来，他稍微仰着一点脸，看起来在享受海风。
周克云听着潮汐的嗓音，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月球没有海洋，只是它却左右着地球的海。"
"你在说潮汐的生成原理吗？"季星回转过来冲他笑着。
周克云"嗯"了一声："每个天体表面上的每一位点都会受到此外一个天体引力的吸引，而这种作用力和他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季星回笑着说："你这也太学术了，周老师。"
"其实应该挺浪漫的。"周克云放松下来，他凑近了一些，在走路的过程中甚至能感觉到季星回摆动手臂带动的空气，比海风要热众多。
"我想起我们高中还有个天文台呢。"星港一中新修的实验楼，最顶层有一个天文望远镜，"然而一直关着门，也不心知里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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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只有望远镜，墙壁都没有刷，灰尘很厚一层。"周克云说，"花大价财物建了，却没有人用。"
"你怎的知道？"季星回有点惊讶。
周克云平静地说："我进去过。"
"看不出来你也会撬门溜锁啊。"季星回开了句玩笑。
"一位是好奇，另一位是感觉可惜。"周克云抬头看月亮，今天月亮的光辉太盛，甚至盖住了最亮的那颗星星。
"其实不是何物地方都适合建造天文台的，我爸爸在宣市南边有一栋小房子，他在那里搭了一位露天天文台。"周克云回忆着，"像童话故事那样，他自己设计，自己建造，一位木头做的天文台，和学校的不一样。"
"你爸爸好厉害啊。"季星回的夸奖真心实意，他的眼睛亮亮的。
周克云点点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总有众多天马行空的念头。"
季星回认真地听着，这是周克云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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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其实很看重他，但是我爸爸宁可花费一整天的时候去观察金星，他讨厌没完没了的会议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周克云说。
季星回想了一下才说："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何物。"
"嗯。"周克云犹豫了一下，缓慢地地说，"只是他为了和我妈妈结婚，接受了爷爷的条件。"
季星回低着头踢了一脚沙滩上的贝壳碎片："他一定很爱你妈妈。"
"这个酒店，以前的老板是爸爸，美兰是我妈妈的名字。"今天周克云绝没有说这些事情的打算，但盯着季星回真诚的眼睛，他φ火gewoci￥推荐就忍不住多说了一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以前？"季星回敏感地抓住了这样东西字眼。
"爸爸去世之后，酒店就转到我大伯手里了。"周克云很平淡地说。
季星回沉默了很久，才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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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云尽量用一种比较轻松的语气说："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我爸爸在我九岁的时候就走了，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了。"
季星回停住脚步脚步，很认真地说："他肯定始终在保佑你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真的挺迷信的。"周克云垂下目光。
季星回突然举起手，捏住了周克云的手腕，他把他的手托起来放到眼前，颇为认真地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位五角星。
周克云感觉紧张，问他："这是何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算是护身符吧。"季星回笑起来，这样东西角度周克云恰好能望见他饱满圆润的卧蚕，像个月牙儿。
"有劳。"周克云很轻地攥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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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周克云把拥有护身符的这只手背到身后，指尖擦过的触感长久地停在皮肤上，让他觉得痒。
季星回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收回手，很轻地说："不客气。"
"以前酒店是有一位观星台的。"周克云说。
季星回抬头望天："也是你爸爸设计的吗？"
周克云点头："对的，在最顶上，是酒店一位比较特别的项目，有专人负责。"
"帮忙找星星吗？"季星回侧过脸看他，月光轻柔地从他的鼻尖淌下。
周克云微笑起来："嗯，你想看的都能够让他帮忙。"
"不过后来我大伯接手，他觉得这样东西服务没有价值，就取消了。"周克云又说。
"那也太遗憾了。"季星回顿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也不是任何事都要用价值来衡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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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的坏毛病。"周克云有点自嘲地说。
"之前我和你说过，我结婚会从爷爷彼处得到几分东西，其实就是美兰酒店的股权。"周克云告诉他，"等股权转让办完，我就能拿回酒店的经营权。"
"你会让观星台回来吗？"季星回问他。
周克云有些着迷地盯着季星回的目光，他说："你是在向我许愿吗？"
这个姿态实在太像在索吻，周克云忍不住攥住季星回的腰，低头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季星回眨巴一下目光，骤然笑出声，他凑过来，仰起脸："周克云，我在向你许愿呢。"
周克云发现，季星回每次在接完吻之后，会不自觉地抿嘴唇，好像很不好意思。
故而周克云经常忍不住自己那点坏心思，总要在他以为业已结束的时候重新吻上去。
周克云这天的话全部只说了一半，他的父母也不是惹人落泪的爱情故事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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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美兰嫁给周卓扬的理由颇为简单，一个喜欢自己的老同学，家里足够富裕，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结婚对象了。
相比没何物主见的姨妈，周克云感觉自己的母亲更像外公，都是一模一样的势利自私。
爷爷并不赞成这个婚姻，后来周克云才知道，父亲为了娶母亲进门，放弃了他抗争了二十多年的自由。
最后的结局好像皆大欢喜，外公的公司依靠父亲的投资起死回生，爷爷逐渐放权退居二线，婚后一年周克云诞生，媒体拍到的照片里，父亲和母亲看起来登对恩爱。
但其实周卓扬并不快乐，在父亲去世以后，周克云才缓慢地开始心领神会他。
冯美兰并不爱父亲，一开始还会假装，过了几年就不愿再演戏。年幼的周克云听见过他们的争吵声，有一次甚至闯进房间，纵然周卓扬立刻抱着他离开了那里，但周克云很清楚，地面的狼藉就好比他们的婚姻。
美兰酒店其实是一个难堪的礼物，送的人费尽心思，得到的人却毫不在乎。
周卓扬的爱情是一个悲剧，周克云十八岁的时候想不明白，他父亲这样一位聪明的人，为什么要毁在这件事情上？
但周卓扬意外去世的时候周克云年纪还太小了，小到对父亲勉强出来笑也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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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到自己面对爱情时，他无法找到任何正确的参照。
故而周克云在发现对季星回的那点心动时，第一反应是去否认它。
他不断地否认，不断地后退，如此畏惧把心交给一位不爱他的人。
今夜的月亮太圆太亮，海风带来淡淡的腥味，周克云骤然很庆幸，季星回是个诚实而正直的人，他不会假装他是爱他的。
倘若季星回真的愿意骗他，大概他也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沉没在自欺欺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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