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春景堂东次间内灯火通明，男人双眸幽深，宽肩腿长身姿俊挺立在那，明晃的宫灯映照在那张韶润俊雅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脸，神色一如既往温和平静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敢轻掠的贵气。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莫名令谢云初生出几分异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腰间用深蓝宫绦系着一块和田沁玉，本就生得俊美，再配上这身装扮，越发矜贵无双。
莫不是为了讨谢云秀欢心，刻意装扮得朝气些？
谢云初被震怒冲昏头脑，脱口而出道，
"我晨时给你递的消息，你怎的现在才来？"
语气比方才还要咄咄逼人。
她还在这半死不活地熬着，他却急吼吼地打扮得跟花孔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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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初满腔愤懑。
王书淮见妻子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稍稍错愕住。
他压根不知她往衙门递了消息，更不晓得她急成这样？这与她平日的温婉大气迥然不同。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只是他的错愕转瞬即逝，双目不多时恢复如初。
大婚一月，谢云初便有了身孕，自那时起，他便搬回了书房，至今一年有余。
娶妻娶妻，延绵子嗣为第一要务，王书淮不认为暂时分居有何物不妥。
诞下孩子后，谢云初产后出血，身子颇虚，王书淮也没想着留宿后院，直到方才晨昏定省，母亲严词厉色要求他与妻子敦伦，说是谢氏已休了半年，可继续生养。
王书淮方意识到，孩子已有半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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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回了春景堂。
哪知一进来便对上谢云初埋怨甚至委屈的控诉。
延续香火是长孙之责，也是谢云初在国公府站稳脚跟的关键。
谢氏焦急埋怨，也能理解。
王书淮缓步踱上台樨，神色平静，语气称得上温和，
"抱歉，我回得晚了些。"
挺拔的身影立在台樨，面上罩着不染尘埃的清润，风姿磊落，俊雅翩然。
只是这话并未让谢云初怒火减少分毫，反而那过分平静的神情令她呕心，她忍着酸楚，铁骨铮铮问，
"太太所谋之事，你可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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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书淮神情微微一顿，双掌往后一负，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母亲方才的话从脑海闪过："你祖父年纪大了，你是长房嫡孙，这世子之位无论如何得落在咱们二房头上，上回谢氏有孕，你祖父面上不显，心里却盼得紧，结果只得了一女，眼下趁着朝气，你们得尽早诞下嫡长子，也好安你祖父之心....."
国公府那笔烂账，岂是一位嫡孙能应付得了的。
母亲与谢氏心思还是太浅了些。
王书淮无意与妻母争执，淡声颔首，
"我已知晓。"脸上依旧是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谢云初给气疯了，他怎么能够当着将死妻子的面，将续弦的事说得这般轻飘飘。
谢云初深沉地按了眉心，险些喘然而气来。
不，不对，是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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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王书淮才是她所熟知的王书淮。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能冷静敏锐地权衡利弊，做出最优的抉择。谢云秀是两个孩子的姨母，温柔大方，乖巧可人，既与府上诸人亲近，家世容貌也甚是出众，给他当填房简直是不二人选。
他们额手称庆，却无人问过她的意思。
谢云初心口的那股气顺不过来，也咽不下去。
她阖着目，语气冷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做梦！"
继而缓慢地在床榻转了半个身子，几乎是不屑再看王书淮一眼，语气听起来颇为无情甚至带着嘲讽，
"急什么？等我身子养一养。"没准能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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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还活着，谢云秀就别想得逞。
这话一出，屋子里气氛陡然一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丫鬟春祺吓得差点跪下来，
天地祖宗，主儿怎么说了糊涂话？
不是满心盼着二爷搬回后院，早日行房顺利诞下一位嫡子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怎的竟然耍起了脾气，要将二爷拒之门外？
这...不对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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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祺都不敢去看王书淮的脸色，被妻子当面拒绝同房，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接受，春祺暗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室内十分宁静，唯有灯火呲呲声响。
王书淮愕了半晌，微微皱了皱眉，单手敲打着桌案，手指修长，分明有力，一动不动盯着谢云初。
他可以断定谢云初在说气话。
王书淮面上历来都是一位极好相处的人，无论高兴与否，满意与否，历来不表露半分，有的时候是不在乎，有的时候是不屑。
谢氏行事一向周全大方，今日闹脾气兴许有缘故，王书淮却没有功夫探究是何缘故，也没有习惯去察觉妻子的异样。
他神色依然是淡但是平静的，"那你好好休息，将身子养好。"
话落，便旋身而出。
珠帘响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谢云初轻嗤一声，无动于衷垂下眸，就在这时，一方熟悉的玉佩突兀地闪入眼帘，谢云初不复镇定，立即将那玉佩给拾起，神色变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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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雕刻凤尾鱼的沁玉是新婚敬茶时婆婆给她的见面礼，她颇为钟爱，一直悬在腰间，偏生珂姐儿抓周宴那日被小女娃不小心给摔断了，她唯恐被人知晓，默默瞒了下来，后来防着婆婆过问，照着模样打了一枚，只是搁在梳妆匣里不再佩戴。
眼下这枚明显是当年原物无疑，怎的又在她身上？
与此同一时间，那丫鬟春祺见王书淮负气离开，慌得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在谢云初跟前，
"我的主儿，您一贯是沉得住气的，今日却是怎的了，盼星星盼月亮般将人盼回来，怎的又推了出去？您可别吓奴婢。"
已经备受冷眼，倘若再得罪姑爷，往后日子越发艰难。
谢云初捧着那玉佩神色呆呆坐在床榻，视线从玉佩挪至春祺身上，她穿着一身粉色比甲，腰间系着同色汗巾，还梳着年轻丫鬟方有的双丫髻。
明明春祺在一年前就嫁了人，她该梳妇人髻的。
一位难以置信的念头闪过脑海。
谢云初心底骇浪滚滚，纤指深深掐入被褥里，眼珠儿不动声色在屋内转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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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游魂了？
还是死后又活了回去？
春祺看着懵然的主子，略微拽了拽她的衣袖，"姐儿已满了半岁，您前个儿还看好了日子，定了今日请姑爷回房，这会子把人气走，回头又该如何？奴婢挂念您被太太老爷苛责呢。"
通过春祺这番话，谢云初越发确认这是回到了过去。
这一切太骤然又太不可思议，饶是谢云初死过一回，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唯有脑子的恨意蓬勃而不休，这会儿别说公婆苛责，便是要休了她，她还得放几根炮仗，烧它三日高香，遂冷笑回了一句，
"随他去。"
见春祺满脸不安，谢云初压下纷乱的心绪，笑着宽慰她，"你先去歇着，此事我自有分寸。"
春祺还是不动，她自幼服侍谢云初，对她性子再熟悉不过，只觉着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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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谢云初担心被她盘问，便揉了揉肚子，"我饿了，你去帮我煮一碗金丝燕窝粥来。"
春祺脸色又是一震，谢家门第清贵，却不算富裕，小姐嫁入王家，不敢轻易动嫁妆，一直省吃俭用过日子，库房里上好的燕窝也然而几两，每每她想拿出来给小姐补身子，小姐却是不舍，说是要留着孝敬公婆之类。
春祺心底感觉谢云初太无私了些，事事想着旁人，从不顾惜自个儿，眼下听了这话，二话不说便起身，脚步迈得飞快，生怕谢云初反悔。
目送春祺出了东次间，谢云初茫然坐在金丝楠千工拔步床上，目光悠悠掠过雕刻龙凤呈祥的横楣，悬挂在两侧的大红猩猩鸳鸯锦帐，还有一应熟悉的陈设.....
她真的还活着？
手摸到床沿，她试着起身，脚步触地时并无过往的眩晕感，
太好了。
通泰的身子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她眼眶泛泪，死过一回，活着就变得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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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她与王书淮成婚方一年多，而就在这一年半载的光阴中，与他同食同寝仅有一月，余下的日子皆是分居。
谢云初独自消化瞬间，唤来守夜的小丫鬟旁敲侧击一番，确认她回到了天禧八年三月十五这一日。
再往后，因着王书淮埋身公务，已不习惯与她同寝，夫妻二人便商议每月初一十五同房，待她生下珝哥儿，王书淮来她屋里的次数便更少了。
原以为是他自幼修道，束身养性的缘故，如今想一想，或许他并不喜爱她。
谢云初闭了闭眼，双手扶在桌案，重重吁了一口气。
她要和离。
她可不会傻到再伺候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可一想起方才半岁的珂姐儿，谢云初眉头深沉地皱起。
丢下珂姐儿不是，带走怕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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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还没个头绪，那头春祺已将燕窝粥递了过来。
喝完燕窝粥，谢云初继续睡，这一夜浑浑噩噩混过，次日醒来，谢云初眼下一片淤青，精神不怠，二话不说便叫陪房林嬷嬷去上房告假，谢云初看过孩子，嘱咐乳娘和丫鬟照料珂姐儿，回到前世死去的月洞窗下坐着出神，下人见她不言不语，也不敢打搅。
谢云初静静靠在引枕，目光透过半开的湘妃竹帘落在院外。
上京的春姗姗来迟，枝头的海棠在晨露中颤颤巍巍，一阵风来，些许落英翠绿粘在竹帘上，谢云初扶着薄胎裂片天青茶盏浅酌一口香茗，指尖似被绿意缠绕。
她不由想起了这门婚事的始终。
她自少勤勉刻苦，插花茶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十六岁那年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一举夺魁，名声大噪，被当朝长公主做主，定给了新科状元王书淮为妻。
而这位长公主殿下便是王书淮的继祖母，婚事虽未下明旨，却在帝后跟前过了明路，倘若她提出和离，这位摄政长公主会答应吗？
和离怕是走不通。
她脑海不知怎的就闪过谢云秀那张得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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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她与王书淮和离了，以陆氏母女那德性，难保不会疏通关节，将谢云秀送过来。
王家不会让她带走珂姐儿，岁月的车轮再次辗到前世彼关卡，她相信，王书淮会做同样的选择，会选择与珂姐儿血缘亲近的谢云秀为妻。
王书淮未来可是要做首辅的，她可不能便宜了陆氏母女。
谢云初闷闷坐了半晌，那口气还是不顺。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权衡这门婚事。
抛开王书淮心里没她这桩，这位丈夫出将入相，能文能武，能给孩子挣一位好前程，对外能给她撑腰，对内从不插手家务，算得上一位称职的合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嫁旁人，又得摸摸索索过日子，且不如待在王家，至少她心知哪儿有坑，哪儿是坦途。
谢云初幽幽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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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换她来将王书淮当个工具。
至于那公婆，她不伺候了。
中馈也得扔出去。
她只消好好养身子，攒点家业，做位富贵闲人，再活个长命百岁，熬死他们所有人。
谢云初发泄地想了一通，豁然开朗。
昨夜的事闹得动静很大，跟着她从谢家来的心腹均心有余悸，又挂念她身子呕出病来，各个神思不属。
谢云初有四个大丫鬟，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林嬷嬷临走时，吩咐平日最会讨人欢心的夏安留着伺候谢云初。
夏安悄悄躲在外间插花，时不时往内室瞥上一眼，眼见谢云初脸色好看了，她也由不得松了一口气，连忙净了净手，捧着一位宝贝高高兴兴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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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样东西象牙球还剩最后一步便完工了，您昨日吩咐奴婢，今日提醒您收尾，"她喜滋滋盯着精美的纹路，"您手艺这般好，姑爷肯定喜欢。"
谢云初目光落在她掌心之物，眼眶微微酸痛。
这是一位镂空精雕象牙鬼工球。
是她给王书淮二十岁生辰备的贺礼。
少女怀春，谢云初爱慕王书淮，只是她的爱慕融在一针一线，一汤一勺中，也不知哪一回她陪王书淮入宫给长公主请安，王书淮的视线在隔扇架一位鬼工球上落了许久，心思细腻的姑娘发现了，回程便与丈夫确认是否喜欢此物，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暗中斥巨银买下一块极好的象牙料，学着匠人的手法，日以继夜给他雕刻。
也不知伤了多少次手，熬坏了多少回眼。
满腔情意溺在其中，只心心念念给丈夫一位惊喜。
而王书淮收到那份鬼斧神工的贺礼时，也只然而是露出浅浅一笑，道一声有心了。
再度看到这件足足耗费她一年心血的鬼工球，谢云初神情平静到近乎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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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刻好了，去卖了吧。"
"什..什么？"夏安怀疑自己听错。
所谓的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刻上王书淮的字，已经不需要了。
至于里头已刻好的"初"字，世间同名同姓的多得去了，谁能料到是她，再者她刻的隐蔽，等闲发现不了。
谢云初一字一句道，"没错，卖了。"
迎着春光，她明媚的笑了笑，"回头换了银子，咱们买些燕窝补身子。"
夏安眨了眨眼，她与春祺不同，性子天真烂漫，也颇为爽快，谢云初既然说卖了，她身为奴婢自是服从。
夏安迎上谢云初笃定的眼神，不再迟疑，笑吟吟道，
"好，奴婢这就去寻林叔卖了它，这玩意儿实属罕见，没准能换不少银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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