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天色阴沉的能涎水，薄薄的窗纸透不进任何光线，红衣少女的眸子倒映出灰蒙蒙的将军府，耳边是严整肃杀的守卫行踏声, 她抓着青裙少女的手，气息不匀道："阿窈，他们再逼我，我也不会认命的。"
……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早间去见了慕茹安一面, 倒叫苏窈一颗心高高悬起，她拂袖而去将军府后没有回郡主府, 打道去了长公主府。
等了没多久，莺儿来请她去暖阁。
暖阁里放置素朴，炕桌上设有一红木小案，后头一面半月挂屏，焚的香似有解乏的功用，苏窈坐了一会儿，心竟不知不觉地静下来。
兄长还在的时候，苏窈就见过长公主，长公主留给她的印象惊为天人，如同一朵开到奢靡的山茶花，明傲微冷，走到人旁边时，身上的珍宝首饰玎铃当啷响，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娇矜。
偏生她名字里有一位婉，三哥宛如常拿这个打趣她。
魏婉来时带了府医，给苏窈诊脉完毕，方才退下，她抬手抿了口茶，"你是为茹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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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长公主倒真称的上温婉，只是待人处事稍淡漠了点。
苏窈丝毫不意外，如今骠骑大将军府与五皇子联姻之事人尽皆知，她与茹安的关系又是众人皆知的好。
"殿下，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魏婉略微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阿窈，圣人是我嫡兄，当年我不愿嫁人尚且闹的满城风雨，我与他僵持十多年，直到去年方有所缓和。但那时是我以命相逼，兄长才未下旨，若是赐婚，我也不能令他收回旨意。"
苏窈的心逐渐沉下，这些她如何不知？可茹安被困在将军府，唯一能信任的人便是她，只要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她也想试试，如今看来，长公主都无法么。
魏婉看她一眼，道："但我能够试试，让婚期推迟。"
苏窈一愣，眸子瞬间亮了，"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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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窈喜不自胜，立刻想霍然起身来道谢，却被魏婉扶住，微叹道："可这也只能拖延些时日，你该知道，便是公主，圣人的亲生骨肉，圣人要将她许配给谁，她也只得奉命惟谨。"
"阿窈心领神会。"
对于慕茹安来讲，肯定是越晚成亲越好，能延迟已出乎苏窈意料之外，以至于她陪着魏婉闲话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魏婉也知她想将这样东西消息告诉慕茹安，便也没有多留她，用了晚膳便命人送她出府。
……
魏京极一回东宫便开始批折子，烛火幽明，架上卷宗堆叠，殿内金砖墁地，梁远站在案前，肃声道："殿下，人已无性命之忧。"
青年嗯了一声，眼底无波无澜。
魏京极将笔置在笔山上，从暗格里拿出一份旧卷宗，梁远随即将灯台挪近了，卷宗似在沙地里埋了百八十年，又被风吹雨打数载，墨水痕迹浅淡，需细看方能辨出上面的字迹。
梁远几不可察地落了口气，"我们的人赶到青州时，贼人拔剑正要刺他的胸膛，可两方人马相隔甚远，那人迎着弓箭手的箭刺下一刃，幸而殿下命大夫随行，才从阎王爷那抢回他的命。"
"盛元十三年六月，着黔州，钦州拨银两万两，草秣十万石，战弓一千张，铅丸一千二百斤，箭五千枝，重炮合计三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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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十四年一月，拨银一万六千两，麦米三十万石，火绳一万盘，铅丸五千斤，三十六两重炮六千出……"
大周战时于边防设军镇，盛元十年圣人置龙门卫都指挥使司，与龙门左右二卫共驻夷狄边境，魏京极出京前点将，李老将军与江将军分守重城，料谁也没不由得想到，竟是李景培那方率先传来噩耗。
梁远永远忘不了五月前的那一日，帐外短兵相接，魏京极铠甲上血迹纵横，拿着战报的手因长时间竭力微颤，白色护腕变成血红，沙哑着声。
"兖城没了。"
兖城便是李老将军的驻地，他心知殿下说的"没了"，包含了深层的意思。
后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李老折戟，军民数十万人被屠，等援军赶去时兖城已是一座炼狱，漫天恶火逼的战马不愿再进一步。
历朝历代并非没有屠城之举，此事传回朝中，圣人也只将李景培一家老小召进宫抚恤一番，赐了些声名财物，便作罢，一如对待郡主那般，可殿下却并未就此收手，梁远开始并不抱何物希望，直到线人拼死让人带回来一幅画。
此时这幅画就摆在魏京极的右手边，作画的人显然手生，纸上滴了不少墨点，和血斑混在一起。
画上画的是一条折断了的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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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不解其意，魏京极看了一眼，便冷笑道："当真是活腻了。"
旋即，魏京极命人即刻往青、梁、黔，南州等地暗中寻访，趁他被禁足，幕后之人松懈之际，找到了最后一批清扫战场的人，好在有惊无险，证人已到了东宫。
梁远后知后觉心领神会这画的意思，粗制滥造的武器，怎可用来守城！只怕焚城也只是个幌子！
各地调拨下来的上百万银两，做出这等次品，定是有人在暗中高价买进，贪吃回扣，竟将手脚做到太子身边了，若非殿下留了后手，只怕也凶多吉少。
"殿下，兖城将士手里的兵器虽大都被东瓯部收缴，可折损的刀枪不在少数，仍需经过不少人之手，这其中却无一人上报，可见那人手眼通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这话隐含担忧，殿下再受百姓拥戴，却也只是太子，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最后这案能牵扯出何物位高权重的人物，现在尚且不知。
"不急，"魏京极颇有耐心，将卷宗捆上，漫声道："你再去查查有哪些人得了盐引。"
大周历来贩盐的活计都在官府，后来因军中开销巨大，左相高居之提议，让居住在边境的商人往军中送粮，以此换取盐引，每一石粮食能得多少盐，都有严格规定，此举能够节省大量运输时间和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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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应下，要走出门口时，忽然他停下脚步，旋身道："殿下，还有一事。"
"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段大人前日又来了府上送帖，同微臣说，不久后他的兄长将会行冠礼，若殿下有闲暇，不若就在宴上一见。"
魏京极知道，段凛前段时间送帖是为了他和苏窈的婚事，毕竟京城里随意拽个人出来，都知苏窈是他的义妹，面上的功夫是要做足。
但在郦水山庄，他亲手搅黄了他们的婚事，大约段凛觉得如今没何物可聊，才将时间改到冠礼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梁远作为魏京极旁边随侍，自然知道他素来不爱去臣子家中做客，也仅有长公主和郡主相关的人物，能得他几分特例。段凛定也清楚，此举大意是传递原先的事情有了变数，不敢再叨扰太子清静的意思，若太子不去，原先那帖也就作罢。
魏京极却问："永嘉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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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悠长的嘶了一声，"郡主，大概是要去的。"
"嗯。"他淡道："安排吧。"
……
苏窈连夜赶到骠骑大将军府，将长公主说的话告诉慕茹安，慕茹安听后，眉间忧思散了些，和她说了两句，便累极睡着了。
江莲亥时还等在苏窈府中，见她风尘仆仆来了花厅，忙起身朝她走去，"怎么返回的这样晚？可是出了何物事？"
苏窈摇头："无事，只是和茹安多聊了一会儿，姨母这么晚了还来寻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没何物要紧的，你今日从山庄返回，我便想给你接风洗尘，顺带和你说件事，可此刻已经很晚了，姨母便长话短说。"
"好。"
江莲手上拿着请柬，和蔼道："原本我和郎君都感觉，大郎那副模样注定是不能见人了，我们自己不嫌弃，却怕旁人生厌，以至于他前两年的冠礼都不曾为他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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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江莲眼里似含泪水，"因此，我们决意将欠了他的都尽数补上，就先从冠礼开始。"
她盯着苏窈："可那日你见了阿骄，却不惊不惧，还将他当作正常人对待，我每每想起，就觉得我对不住他，旁人怎的看是旁人的事，我们怎可为了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亏待了阿骄？"
苏窈清楚，大表哥是姨母心中的心结，如今阴差阳错解开，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姨母放心，我会去的。"
江莲怕就怕无人来，这是段骄十岁之后第一回 为他办宴，因而各处都送了帖，不分官职大小，只盼能热闹些，苏窈如此说，她心更安了，顿了会，犹疑道："阿窈，你在京中认识的人多，可能邀些你的友人来？我怕……"
怕门可罗雀，众人避而远之，倒叫人背后嘲笑阿骄。
苏窈会意，斟酌一番后道："可以，姨母，您要不令人往骠骑大将军府送帖去，我去同慕夫人说说，邀茹安也去？"
她被关在将军府里，定是闷坏了。
江莲无有不应，顾及时辰太晚了，只坐了一会子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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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慕茹安就收到了一封请柬。
她仿佛望见了救命稻草，将它紧紧攥在手中，窗外有一种花苞很小的白花，像野草一样不起眼，朱红的窗棂上，几朵花苞沾着露水，黏在了上头。
她看了一眼便抬头，仿若不经意地将这些花苞扫开。
第26章
苏窈在府中等了几日, 焦灼时想，她真该晚些再将长公主的话告知茹安，倘若有变数, 也不会叫她空欢喜一场。
好在今晨, 长公主那总算来了信儿，说圣人业已同意暂缓婚期，钦天监已同慕将军商榷好，齐禀圣人, 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现下是八月, 到开春还有六七个月呢。"白露宽慰道："郡主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苏窈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 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叹了口气道："只有半年了。"
世事无常便是如此, 前月她还同慕茹安逛美人阁, 胡乱侃天说地，一转眼的功夫她竟要嫁在她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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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郡主！"
她侧首望去, 一名带刀侍卫走到角门前，身边跟了一个同样侍卫装扮的男子，他行礼后禀道："郡主，五皇子殿下旁边的侍卫长蒋梧求见。"
苏窈坐起身，以团扇遮面，打量跟前的陌生男子。
长公主前一秒传了讯, 后一刻魏元便派了人来她府上，该不是要同她算账吧？
蒋梧朝苏窈拱手，笑道："郡主，我家殿下想请您去沐春阁一叙。"
沐春阁, 就是那日她邀魏京极去的茶楼。
苏窈手扶上额头，想寻个由头推了, 蒋梧又补充道："听闻郡主喜好红袍，殿下特地挑了圣人赐下的茶泡煮，还邀了慕三小姐过来一齐品茗，郡主莫要与殿下客气才是。"
这话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味，苏窈不置可否，跟前这人笑着，言语间却不给人留退路，都说仆肖其主，或许茹安那日的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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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安也去？"
"殿下已派了人去慕将军府上请三姑娘，此时应当业已动身了。"
……
骠骑大将军府内，方氏带了两名侍女，越过朱红长廊，停在慕茹安房前。
"开门。"
慕茹安的贴身婢女唤作红儿，适才向慕茹安传了长公主的话，此时正侯在台矶上，闻言，即刻去敲了敲门。
"小姐，夫人来了。"
里头没人应，红儿推开门。
屋内能砸的东西几乎被砸了个遍，慕茹安衣衫不整地倒在炕上，许是心知木已成舟，她比起前段时间安静不少，也不再绝食，像终于妥协，浑浑噩噩待嫁。
方氏进了门，丫鬟将门掩上，她走到慕茹安跟前。
"娘心知你心中不懑，可你爹和我也实在是没法子，淑妃圣眷正浓，五皇子又被派去执掌东瓯十六部，正是光耀的时候。莫说你，这京中的闺阁女子，除了永嘉，五皇子想娶谁，谁能不嫁？况且他同你父亲说，他自小倾慕于你，男女成婚本就如此，我瞧五皇子为人谦和，也不失为一位好夫婿。"
慕茹安才不信男人口里这些鬼话，她也清楚，母亲心里未必笃定，却不得不说些话来安慰她，好叫她老实嫁去。
"心知了。"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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