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方临渊差点当场踹他一脚。
何物嫂子！乱叫何物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偷眼去看赵璴,却见他分毫不乱方寸，甚至淡笑着朝着卓方游轻轻点头，开口说道："将军不必多礼。"
是了,赵璴城府一向很深。
而那边,卓方游双手捧着那匣银票,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侯爷殿下放心,这些钱一分都不会少，定然全都会交到边境百姓手里。有侯爷与公主殿下，他们今年定能过上好日子！"
方临渊不忘叮嘱："你可要一路当心，别把银子弄丢了。"
"我便是丢了脑袋,也不会弄丢分文！"卓方游道。"侯爷放心,我拿性命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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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何物都拿命来保护，你有几条命啊？"方临渊在他肩上锤了这一拳,又道。"我如今去不了关外,你一切小心，万事切不可有分毫儿戏。"
卓方游连连点头。
兵马已在城外等着了,卓方游无法在城中逗留太久。将东西安稳交在卓方游手上后,方临渊便没多留他,二人在门外互敬了一杯酒，他便目送着卓方游上马,朝城外的方向而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方临渊目送着他远去,心道，也罢，无论身在何方，都算保家卫国。
却未见旁侧的赵璴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的侧脸。
他的目光看起来很长,悠远得像关外的羌笛声，一双琉璃般通透的眼睛里映照着那队士兵远去的背影。
一时间，赵璴竟有种错觉，感觉他像是一只金笼里飞不出去的鹰。
"……你很想与他一起走？"他不心知自己为何物会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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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渊的答案很重要吗？
只是一瞬间，赵璴仿佛感觉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方临渊一应声，他便要徒手掰断层层金笼的桎梏，好让他看得见外头完整的蓝天。
却见方临渊微微一愣，继而笑了笑。
"也没有那么想走。"他说。"边关如今没有战事，我在不在彼处的区别不算太大。"
"那儿比京城自由得多。"赵璴却说。
方临渊笑了一声，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有何物分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长嫂一直担心我，若我今日离京，她恐怕一两个月都睡不好觉。"
赵璴盯着他，没有说话。
之后的那句话到了他的嘴边，只是看见方临渊在笑，他却只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番。
在玉门关，也不必和谁强作夫妻姿态了。他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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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见方临渊笑着，神色看起来是轻松的，转头转头看向他时，眉目也很舒展。
他是不是从没往那处去想？赵璴心想。
既是没想，那便是并不反感。
赵璴很明白这一点。
只是他尚且不能确定，方临渊是不反感他，还是不反感与他假作夫妻这件事。
赵璴垂了垂眼。
分明他还未想明白，但他眼中弥漫而出的涟漪，却已然需要用他的眼睫才能稍稍遮掩分毫了。
——
待到卓方游远去，方临渊与赵璴一并回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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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怀玉阁门前，方临渊犹疑着有话想问赵璴，刚看了赵璴两眼，便见赵璴对他开口说道："侯爷的伤口需要换药，不如先来怀玉阁喝杯茶吧。"
赵璴竟这么明白他的意思！
方临渊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随赵璴一道进了院门。
却不料刚跟着赵璴进了怀玉阁，便见赵璴真的拿出了彼药箱。
"真换药啊？"方临渊脱口而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赵璴指了指窗下的软榻，开口问道："不然你以为是做何物？"
"我以为你心知我有话要问你来着……"方临渊磨磨蹭蹭地在软榻上坐下，开口说道。
"能不能不换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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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前受伤都是这样吗？"赵璴觑向他，平缓的语气像是有商量的余地，手下却毫不留情地取过他受伤的那只手腕，边拆绢纱，一边问道。
方临渊小声嘀咕："从前也没有上药时比受伤还疼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缓慢地替他拆开了裹在手上的绢纱，露出了里头的伤口。
方临渊看见伤口的那一刻微微一愣。
但见他手心里昨日还很骇人的伤，今天业已全然结了痂，便连最里的一层绢纱都没有粘连。这愈合的速度，寻常若没个三五天，断不会是这种模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他才受伤然而一天啊！
"你这药当真这么灵？"方临渊奇道。"怎的配的，回头能让我写个药方吗？我寄给方游，便可……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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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粉簌簌地落在手心，疼得方临渊又是一颤。
然而，见识过此药的奇效，方临渊这回忍痛忍得干脆极了。他牙齿咬得死紧，浑身肌肉紧绷，却还不忘追着赵璴开口问道："不过是否有药方不外传的说法？我确是从没见过……"
疼得发抖了，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睛却仍盯着他。
电光火石间，赵璴竟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心头一软的感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小鹿，莽撞得很，一蹄子踩在了他心口处柔软的肉上。
那儿微微一颤，柔软地陷了下去，小鹿却浑然不觉，反倒开始踩来踩去。
赵璴垂下眼来。
"没有不外传的说法。但这药用料名贵稀缺，我手中拢共只有这些，边关将士恐怕用不起。"他说。
"哦……"方临渊有些可惜。
那就实在用不起了。边境一旦起战事，伤亡便是成百上千地计算。便是最便宜的伤药，有时都供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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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渊还记得，有一次他负伤而回，却见数个濒死的将士都没有药用。他责问军医，军医却道城中药铺都无药可用了，非要等上三两日京中补给送到，这些将士才用得上。
那一回，还是他骗军医说自己已换过了药，偷偷将自己的伤药匀给他们，才救回了这几条性命。
听赵璴这样说，方临渊也只好歇了心思。
瞬间静默之后，却听赵璴又开口了。
"然而绢素医术精湛，那几味药换一换，想必也能用。"他说。
方临渊目光一亮，抬头看向赵璴。
但见他仍旧是那副冷漠淡然的模样。
方临渊却分毫没受他影响，一双眼亮晶晶地，只开口问道："这样能够吗？"
"可以一试。"赵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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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真可行，赵璴，你便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了！"方临渊说道。"真到那时，突厥如何还能有与我大宣将士一战之力？想必丢盔弃甲之际，又要说我们是有神仙相助了呢！"
说着，他笑着看向赵璴，玩笑着说："神仙，那我便先替边关将士谢过你了。"
方临渊兴致勃勃，连手上的疼都忘了。赵璴手下轻缓地给他包扎着伤口，眉眼低垂，嘴角却抿起了个淡淡的弧度。
"别乱动。"他轻声开口说道。
"那咱们便说好了？"方临渊却追问。
赵璴抬眼看了他一眼，却又像被烫到了似的复又垂下眼去，没说话，却也全然没有否认。
"好了。"片刻之后，赵璴将绢纱打起结来，开口说道。
"你刚才还说有话对我说？"
方临渊这才想起方才自己跟着赵璴回怀玉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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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啊，我险些忘了。"他说。"我原是想问你，怎会想起给卓方游那么多财物？"
"你不是也将宫里赏的黄金全都给了他吗？"赵璴却反问他。
"是啊。"方临渊道。"但是你……还挺骤然的，更何况，那么多银子呢。"
赵璴却只端起手边的茶来，缓慢地地饮了一口。
"没多少财物。"他说。"你让你那个属下放心用即可。"
方临渊眨了眨眼。
他直到今日才清晰地觉察到，赵璴有财物，且有财物得不得了。
但诧异之余，他也清楚极了。赵璴能够愿意拿出这样大一笔钱来给边关百姓，且不论他究竟有多富可敌国，这份心意也是绝不可小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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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方临渊正色道："你的这份好意我记下了。此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
却见赵璴拿起桌上的玉壶来，给他面前的盏里添满了茶。
"没有要你做何物。"他说。"忙了一早，喝口茶吧。"
他轻描淡写地，便将方临渊此后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他的确没有要方临渊做何物的意思，以至于方临渊不说，他都没想过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遍京城的楚氏商号，明面上与暗地里，没有一家店铺是白开的、也没有一笔银子是白花的。
只是这笔钱，在赵璴这儿，似乎实在是一笔没名目的流水。
既不是为了收买什么人，也不是为了扩展势力版图。
赵璴置于了玉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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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赵璴看着桌子上孤零零的几个金锭，脑海中浮现起的却是映在方临渊眼中的那片辽阔的、荒芜的土地。
只是头天夜里，雁亭送来了十两黄金，说是陛下赏给侯爷的，侯爷除了要送去玉门关赈济的之外，便全送到了他与宋照锦那儿。
这么点钱丢进去，能有什么声响呢。
像是微弱溪流淌进荒漠
，然而须臾便会被黄沙吞噬殆尽。
像是方临渊那腔滚烫的、烧不完似的热血，毫不保留地泼洒而去，像是要以一己之身去对抗广袤得看不到边际的天地。
他与那条溪流有何物区别呢？奋不顾身，却轻而易举地就会消逝。
赵璴看着那条溪，并不想让它消失。
而他知道，想让它长存，只有两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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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将它永远圈禁在山清水秀的江南，灵山秀水的温养，自不会像边境的黄沙那般凛冽。
但金笼是鹰隼的墓地，会让他白生了那么一双翅膀。
其二，便是源源不断地向那里注入水流。
让它变成江河，变成汪洋，寸寸将荒漠吞噬，化作四下蔓延直至望不到尽头的绿洲。
——
案件终结，方临渊却仍要留在卫戍司的消息不多时在十六卫当中传遍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方临渊想象中不同，这帮人不光没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衰脸，反而一众公子哥一块儿聚了银子，包下了整座泰兴楼给方临渊庆祝。
娄硕还神秘兮兮地跟方临渊说，是李承安出的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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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方临渊救了李承安性命的事，不多时便传到了兵部尚书耳朵里。李扶恨不得亲自提着礼物登门拜谢方临渊，但方临渊却拒绝了他的好意，只说领了他的情。
没能谢成他，李扶很是不甘心，退而求其次，非要李承安好好请方临渊喝一顿酒才罢休。
这些人先斩后奏，方临渊也不得不来。
赶着十六卫大部分人休沐的日子，除却轮值巡逻的那部分卫兵之外，一众人将泰兴楼上上下下坐得满满当当。
定好给执勤那帮卫兵外带的酒菜之后，方临渊在李承安那张桌子上入座，率先将自己酒杯推远了。
这么一大帮人要是给他敬起酒来，今日非要将他喝进医馆里不可。他不想受这样东西罪，刚好，有个合理极了的借口。
"吃饭就罢了，酒就不喝了啊。"他说着，扬了扬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有伤，喝不得酒。"
却不料，当即有人眼尖地看见了他手上娟秀的纱结。
"哟，将军，怕不是你本来能喝，却是公主殿下不允许吧？"那人立时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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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层的十六卫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方临渊一把将那只手藏在了桌下。
"找打是吗？"方临渊瞪向那人。
但这帮人渐渐跟他混熟了，又是一帮混惯了的二皮脸，这会儿分毫没被他威胁到。
"包扎伤口的结都这样漂亮，将军当真是好福气啊！"这帮人反倒添油加醋了起来。
"可不是好福气？这福气可是旁人想要都求不来的呢！"娄硕喝了两杯酒，这会儿也不怕方临渊了，笑嘻嘻地绘声绘色道。"瞿尚书家的彼，你们心知吧？瞿华骏！"
"他怎的了？"
"将军大婚之前，他在青楼里连醉了四五日呢！"娄硕笑着说。"便是而今甜水巷里都传开了他的名声，谁都心知他瞿公子是个千金买醉的情种。"
"在青楼里买醉，就别号称情种了吧？"登时有人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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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啊，还得是咱们将军！"有人附和道。"公主那样名动京城的人物，除了咱们将军，还有谁配得上啊？"
方临渊恨不得桌子都给他们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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