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晨，又是浓雾。
排在大入口处等着开馆的蜿蜒的长队，浓雾笼罩之下依旧如同往日般，看不到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怎的还在？"惊愕的李立刻转头看向了章片裘，从他的目光能够知道，他觉得章片裘有答案。
这种信任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虽然李不能进入红颜酒馆的，但在拂袖而去的时候，他看到那么多买家对章片裘的客客气气。
这个人，有本事。
"忠仆，和你一样。"章片裘说道。
"夫人救了我的命，难道你杀了的彼章老爷也救了他的命？"
"不一定。"章片裘冷笑了下，"但若不听话，那老爷倒是能要了他的命。依我看，这少年是出于惧怕才不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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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知道章片裘从哪些细节判断出来的，他看了看那又饿又冷的少年，又望了望冷静的章片裘，不再说话，只听命令。
夫人说了，要他听章片裘的，那就听他的。
"我们轮班在这守着，片刻不离。"章片裘喝了口酒，开口说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守多久？"
"两天吧。"
"两天？"
"头天饿了一天，再加两天，这天又冷，他年纪还小，估摸着顶多扛三天。"
李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心领神会，又摸了摸口袋，"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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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大英博物馆的侧对面，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歌舞馆里。
歌舞厅是最近出来的新鲜玩意儿，从法国那边流行起来的，能唱歌能跳舞也能喝酒，优势在于他们的艺术文化沙龙做得很好，备受作家、画家、音乐家们的喜爱——法国人的腔调嘛，雅致。
何况，楼上有住宿。
这可是个新玩意儿，以往，住宿是住宿、吃饭是吃饭、游乐是游乐，可歌舞厅将这三者结合起来了。
价格，自然也不俗。
"嗯，睡这。"章片裘从兜里摸出一沓英镑，递给李，"你去休息，我们日夜守着。"
"守着做何物？既然要救他，横竖守卫们不认识我，我过去问问就是。"李舍不得财物，开口说道。
"你过去，那就被潘尼兹守株待兔了。"章片裘双眸微抬，转头看向大英博物馆那高高的钟楼。
李实在是不心领神会，"什么猪何物兔？不管何物猪什么兔了，你怎的那么肯定，会有人盯着他呢？他然而是一个死了的大清国人的仆而已，倘若要调查，直接带去警察局不就行了？或者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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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片裘笑了笑，看向钟楼的双眸缓慢地下落，再次落到了少年的身上。
若带去警察局，无疑等于承认了博物馆内的确存在凶杀案，那潘尼兹大可不必用《踏平欧洲的大清蒙古铁骑，终被踏平》这么一篇官方战争分析，来盖过新闻。
若打算不了了之……
"倘若不是把他当诱饵，又怎的能容忍这么一个大清国人的马车堵在正门口一天一夜，且没有半个守卫出来过问呢？"章片裘反开口问道。
此刻的李，目光瞪如铜铃。
他被人卖到美国当奴隶，又带到英国颠沛流离，最后跟着琳娜混了个口饭吃，也算有见识，但从未见过这么摸透人心的人。
震撼与佩服，又带了丝丝不信，李欲言又止。
第二日，依旧浓雾。
今日既没有专家研讨会，也没有学生交流会，排在大入口处的人只有图书馆占座的学生们，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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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口的黄袍少年已无力气霍然起身，靠在车轮上。
一位大胡子中年男人走到跟前，关心地蹲了下来，不知说了几句何物后，从包里掏出来个白色的吃食，少年接过来狼吞虎咽的。大胡子随即往街边跑去，没多久手里端着水杯，将水递给少年。
"卡尔.马克思。"章片裘念了句。
"你认识？"李视力极好，微微眯眼看了看，"德国人。"
大胡子的包上头有德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能吃到马克思的东西，这小子是个有福气的。"章片裘笑着。
他坐回了桌子前，用手指了指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中文。闲着也是闲着，李想系统学学中文，他便教了。
可能是有中国血统，又或许是李在美国的时候，农场里一个中国奴隶一起摘棉花，他本就能磕磕巴巴说点京话，学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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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他背道。
"错了，有朋从远方来，怎的会杀了对方呢？"章片裘纠正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朋自远方来，杀一儆百。"李又背道，这下应该对了，他得意地摇了摇头，"比如……章老爷。"
……
第三日，浓雾散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今日，大型的《蒙古铁骑打法分析会》将召开。前几日潘尼兹预判了战事，自然不会光预判没行动，后续围绕这方面的学习会、分析会，以及欧洲人很感兴趣的蒙古展，将轰轰烈烈展开。
队伍排成的长队绵延到第三条街拐弯处，除了学生，这次多了许多文物二道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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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走了。"守在窗口的章片裘低声一句。
本睡在床上的李猛地弹了起来，扑到窗边，"我去跟，这附近有个坟堆，他们应该会拖到那。"
少年被拖走的时候，脚是勾着的，"没死。"李松了口气。
"别急。"章片裘却压住他的胳膊，"既然附近就一位坟堆，那肯定会丢那，再等一日。"
"还等？"李实在不理解，"都拖走了……何况，还等，这小子可能会饿死。"
"倘若饿死，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李并非没见过死人，从美国被运到欧洲的航线上，就见了不少生病了的人被丢下海；他也不是没杀过人，在美国农场的时候，当时才八岁，便杀过了——那一场械斗，他帮助乔克叔叔宰了三个。
但或许是章片裘的嗓音太过于冷淡，又或许是守了这三天，原想着肯定是要救这少年的，却如此冷静。
他真狠，李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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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片裘转头看向远方的钟楼，烈日方才爬上去，璀璨极了。
听说，潘尼兹特别喜欢爬上钟楼眺望远方。
"下棋，高手过招，只有半子差距。输半子，也是满盘皆输。"章片裘开口说道。
李他站起又入座，坐下又站起，摸了摸鼻头，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全是汗，"马匹往坟堆去了，那边荒芜，猫着点走，不会被发现的。"
"入座。"章片裘敲了敲桌子，"且胜他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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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人晕死过去，拖走了。"
工作间内，潘尼兹正低头写批改着文件，助理进来低声汇报。
"始终盯着吗？确定没人？"潘尼兹抬起头，取下眼镜后站了起来，往窗外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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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三天三夜，除了两个附近的民众给了点吃的，没其他人。那两个民众也查过了，没问题。"助理汇报道。
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外头鼎沸的人声穿过植被，夹杂着鸟鸣，有些模糊。潘尼兹置于手中的文件走到了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
助理不敢言语，低头静静等待着。
"安排的谁拖去坟堆？"
"约翰。"
听到回答后，潘尼兹转过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罗列着人物关系图——这是关于这次凶杀案，他感觉有可能对他下手的所有人物，拿起笔划掉几个人命。
从死刑犯到馆长，这一路上来，得罪的人着实有些多，不好查。
将手探到腰间，拔出手枪递给助理，"你去一趟坟堆，远距离蹲着，看有没有人去坟堆捞人。"
助理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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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会有人去坟堆捞人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呢。"潘尼兹抬眼，笑了笑，"这是句东方古言，也是真理。"
这样东西大英博物馆的馆长，自从第二次鸦片战争开始便研究中国历史，研究透彻才能抓住接下来有可能汹涌而至的文物，这本身是工作的一部分，只是在工作的过程中，他的确被这古老的极富睿智的文明，深沉地折服。
"好。"助理接过枪支，又问了句，"我蹲多久？"
"两个小时吧，两个小时……"潘尼兹看了眼时间，"午时有活动，你得赶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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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堆，暮色时分，茅草高过人。
远方工厂的浓烟往低处沉，将整个坟堆笼罩得如同黑夜，从高处看去黑压压一片，但在坟堆里头却也还好，烟飘在上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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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的眼睛利得很，速度又快，猫着腰在沟壑中穿梭了不到半小时，便望见了趴在地面的少年，像一只羸弱的鸡仔。
李弯腰探了探鼻子，"还活着。"
松了口气，手习惯性地从头摸到脚，看他是否被人补枪或补刀，有没有何物伤口，摸了一通后，手里头没血，又松了口气。
只是裤裆那宛如有点空，倒没往心里去。
"你命真大。"李一弯腰，就将少年扛到了肩上，章片裘反复交代，哪怕盯着周围没人，也得猫着走。
这对于别人来说很难，但对于壮硕的李来说，还好。他四处看了看，挑着低的凹处，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茫茫浓烟中。
"那人走了。"就在午时的时候，李跑到附近的塔楼看了，有个白人在坟堆里走来走去，绕着这少年转大圈，手里还有枪。
很明显，那人在守……守……守着猪等待兔子。
这何止是胜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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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先生真厉害。"李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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