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风。
呼啸。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绿柳，飘飞。
这个地方宋临很熟悉。
无论是那无数青石垒叠的堤坝，还是记忆中白骨皑皑的堤坝。
他也很陌生。
只因这实在是他前世今生，头一次登上这座堤坝。
一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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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堤坝斜斜截断了半条岷江，将河水引入一座大湖。
堤坝是绿柳堤。
大湖自然是清源湖。
四周恢复了平静。
而他们所等待的人，却还没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宋临立在一株柳树的枝头，遥望堤坝尽头的路。
孙二则站在柳树的阴影下。
气息沉静，没有半点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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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有耐心。
这一天，他至少等了十年。
天边开始泛白。
一缕朝阳透过云彩，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堤坝宽阔的道路尽头。
一位挺拔的身影，迎着朝阳缓缓行来。
孙二猛地旋身。
宋临挺直身子。
两人的目光，齐齐锁定了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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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越来越近。
是他。
他真的来了！
紫色华服下的身姿挺拔如松，发髻整洁黑亮，这是一位儒雅俊逸的中年男子，气质、风度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可惜。
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人，今天却注定要与他们分出生死。
陈孤舟。
孙二紧握解鱼刀，主动迎了上去。
他周身波动涌动，干瘦的身体似隐藏着惊涛骇浪。他和他手中的刀一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手刃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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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的目光却落在了陈孤舟腰间的剑上。
那是一柄好剑。
能佩在岷江太守陈孤舟腰间的剑，那是自然是一柄好剑。
剑身通体蚕丝纹，无光，也无鞘。剑柄以紫檀为材，暗红的剑穗挂着一枚玉佩。吸引宋临目光的，正是这一枚精致的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愚’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倘若让他给这一柄剑取名，定然会叫它——真愚剑。
能拥有这样一柄剑的人。
定然也是一个剑法超群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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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仇？"陈孤舟业已走到了近前。
孙二的敌意表现的如此明显，他若半点感觉不到，岂非一位白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孙二道："有仇。"
陈孤舟道："可我宛如并未见过你。"
孙二道："可我见过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孤舟好奇道："请问，我们是在何处结的仇？"
孙二凝眉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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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解鱼刀点向那绿柳堤下，沙洲中的一片片枯骨。
绿柳堤已建成十年。
可沙洲中的枯骨仍未被江水冲净。可想而知当年此处究竟埋藏了多少无辜的岷江百姓。
又有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孙二何物都没说。
陈孤舟却何物都心领神会了。
他问道："你的父母、兄弟中，曾有人因此而死？"
孙二默默点头。
"不出所料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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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孤舟了然，却淡淡地道："当年之事，确实是我一手主导。此事关乎岷江百年民生大计，乃大势所趋。如今坝已建成，功过是非，又岂能由我一人来背？"
身为岷江太守，他能对一名身份低微的渔夫解释一句，已是十分难得。
但是，孙二似乎并不领情。
"给亲人报仇，无关对错。"
孙二嘶哑的嗓音如一截锯子拉过木头。
他没有读过书，也不明白那些大道理。
他只记得当年在绿柳堤时，监工的衙役一鞭鞭抽在背上，那钻心的疼。还有失去所有亲人时，无尽的悲痛与无助。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陈孤舟。
下令征召徭役的人，是他。下令赶工期的人，是他。导致孙二父亲、兄长身死的人，依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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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曾有一群百姓受不了建坝的艰苦，试图逃避徭役。
结果第二天一早。
那些人就被推上堤坝，在一片哀嚎哭求中，一位又一位人头滚落绿柳堤下。
那是孙二第一次见到陈孤舟。
也是一切仇恨的开始。
不可否认，后世被岷江百姓推崇备至的岷江太守陈孤舟。在这样东西年代，确实是双掌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好，是个性情汉子。这仇，我接了。"
所以，陈孤舟也没有否认。
他看向孙二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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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二十多年前。
他也曾闯荡江湖。
孙二快义恩仇的模样，却是让他想起了不少过去的朋友。可惜如今那些朋友，一位也没了。
"我能够让你杀我，只要你有这个实力。不过，可否等我一等？"他提起手中包裹示意了一下。
孙二略一思忖。
点了点头。
"多谢。"
陈孤舟淡然一笑，打开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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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里装的是香烛和纸财物，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和两个空碗。
就这般。
孙二与宋临默默盯着那岷江太守，点燃了香烛、纸财物，旋身对着绿柳堤下的沙洲。
缓慢地拜了三拜。
啪~
陈孤舟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两碗酒。
旋身面向孙二，递来一碗，开口说道："这坛酒，是十年前一位老友所赠。而这一碗，本是敬给那些父老乡亲的。"
他竟要请孙二喝酒？
酒香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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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没有犹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今日他既然代表那些逝去的人，自然没理由拒绝这一碗酒。
可惜。
酒有一坛。
碗只一双。
人却有两个半。
故而当他们喝下酒水，抬起头时。
便看到一只水鸭伸长脖子，在酒坛里咕噜咕噜一通狂饮。"嘎——"那水鸭抬起头，眼神好似一汪水中月亮的倒影。
却是有了一丝朦胧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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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太守拿出来的酒，当然是好酒。
也是烈酒。
好酒岂非通常都是烈酒？
"哈哈哈哈……"陈孤舟的笑声在绿柳堤上飘扬。
"人生寂寞，酒可忘忧。看来便是一只水鸭，也有自己的烦恼。"
他的笑容一收。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头看向渔夫孙二，缓慢地道："喝完这碗酒，该上路了。"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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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点头，举起解鱼刀。
两人竟都似在向对方告别。
酒，是朋友的酒。
刀，那是自然也是杀人的刀！
江风骤然呼啸。
积蓄了十余年的杀意，终于在这一刻汹涌涌出。
孙二周身气血涌动，一点一滴溢出体表，仿若为他披上了一层血色茧衣。
‘叮~’
孙二的身形快若闪电，解鱼刀似一抹黑夜幽光，直奔着陈孤舟心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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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柄致命的刀。
小巧又灵活，蕴含着滔天的杀意与仇恨。
迎接这一刀的，是一柄蚕纹宝剑。
一柄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抹向孙二脖子的剑。
剑，当然是绝顶的好剑。
那使剑的人，更是二十年前鼎鼎有名的剑客。
孤雁剑客——陈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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