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真娘躺在花窗下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四季花折枝百蝶缎被，唐妈妈此时正喂她喝药。
朝华刚一进屋就闻到梦醒汤的味道。静心舒气，平肝散郁，防她再犯厥症，是治情致癫狂症的老方子，母亲业已喝了十几年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朝华缓步走到落地罩边，手指扣住木雕花，没一会儿指尖就被勒得发红。
方才她连逼带哄的让父亲应承过继的事，此时却不敢迈步走到母亲旁边。
真娘目光涣散，一面喝药还一面发怔，听见响动目光，缓慢地转过头来，往花罩边的人脸上望了望。
眼底徐徐浮起笑意，轻声唤道："阿容，你来了。"
一声阿容叫得朝华又要落泪，她"哎"的应声走过去，连步子都不敢太大，走到罗汉榻边，轻轻入座了。
真娘刚从被中举起手，朝华就伸手去握住，不敢使劲，只松松拢着："你怎的样？好些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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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妈妈说我病了好些日子，我只感觉像是发了场梦……"
明明前两日还在烘藤花，用锦鸡毛做毽子呢，醒来业已嫁人了。
细想想又实在能想起来她坐着大船，带着十几船的嫁妆妆奁，吹吹打打从太湖边嫁到了余杭城。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想起她给婆母敬茶，婆母严肃慈和，她跟嫂嫂性子又很相投，还想起三哥把她拢在彩绣鸳鸯的锦被里。
唐妈妈顺着原来的瞎话往下编，告诉真娘容家举家都去了京城，姑爷又不出仕，容家就留他们小夫妻在杭城。
唐妈妈违心道："你瞧姑爷多心疼你，不用管家，不用定省，只管逍遥快活。"
真娘昏昏沉沉之际，分不清是幻是真。
偏偏唐妈妈说的话，每句又都能对得上，她问："那阿容呢？阿容今日怎么没来？她也跟去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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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她还记得"阿容"，唐妈妈差点喜极而泣："没有！阿容姑娘她……她的亲事有了些眉目了……这以后定了亲也要待嫁的，你是嫂嫂，有你看顾她，老太太很放心！"
"哦。"就跟她兄长出任，她在容家别苑待嫁一样，"是了，是跟三哥同场的彼沈家公子？"
真娘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个人的。
三哥的信里还曾写过沈公子有才学，虽出身贫寒，但人品才貌俱佳，容家还在考量他呢。
看见朝华，真娘眼中聚起一团光亮："唐妈妈说你是为了替我求平安才伤了脚，请大夫瞧了没有？"
"业已瞧过了，贴了膏药的。"
真娘又轻轻点头："你也是，唐妈妈也是，为着我生病，她的头发怎的白了这许多？"
唐妈妈隔些日子就要用梳篦沾上草药汁子把头发梳黑，这几天顾不上，颜色褪了好些，叫真娘看出来了。
真娘脸色还白着，人却已经甜笑起来："家里留下我，是不是让我给你过定办嫁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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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不出所料喜悦起来："我想也是的，我虽没大嫂能干，但也是你嫂嫂。"兄长嫂嫂出面办小姑子的事是应当的。
朝华立时应声："是啊。"这些年的经验，只要有事情做，她的病就会好得多！
婆母和大嫂如此信任她，她必要把阿容的嫁妆办得妥妥当当的！
"你放心，咱们如这天高皇帝远，你喜欢何物我都依着你！"
容朝华喉口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略微颔首，半晌才挤出："好。"
玉壶见状赶紧送茶上来。
朝华抬袖挡住真娘的目光，以袖掩面缓了又缓，终于能笑着开口："那你可得缓慢地好起来，往后要忙的事儿还多着呢。"
母亲替她办嫁。
朝华忍住泪，轻轻抚过真娘的鬓发，乌黑发中已有几根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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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妈妈见二人谈得好，放下心来，叫上澄心绿绮篆儿数个到外头吩咐事去。
一是屋中的装饰得赶紧换过，二是姑娘的衣裳妆奁也得全部换，原来是闺阁女儿，如今已是嫁为人妇。
既是"新婚"，那些石榴纹葡萄纹的衣裙得赶紧翻找出来，隔得十来年了，也不心知颜色还新不新。
虽是朝气媳妇，寻常穿的戴的也还是跟待嫁闺女略有差别。
这屋里也没有一点儿三爷的东西，得赶紧从库房箱子里寻些来，把和心园左近的书斋收拾出来挂几幅三爷的画，再放几张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原来在老宅的院里怎么布置的，如今还依着样子来，不能叫姑娘瞧出破绽。
姑娘的身子可撑不住再发作一次了。
唐妈妈抹了把脸，刚要到西院去跟老爷求些墨宝来，常福亲自把东西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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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福在院门边道："这是老爷细心选出来的，老爷想着如今夫人屋里没他的东西，除了书画，还有张琴，几根笛子，和些金石篆刻。"
"这一箱是书，怎么摆都写在签上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妈妈道："老爷心细。"
两人从恩爱夫妻到如今这样，跟在旁边的老仆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常福叹息："老爷他心里也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都苦。"唐妈妈抹了把泪，吩咐人把箱子抬进去，"绕着窗台走！别叫姑娘…夫人从窗中看见。"
打开箱子一瞧，是些平日里常用的东西，连墨都是用了半块儿的，还有几件青色白色的家常衣裳和几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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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妈妈拿起来一瞧，又忍不住要叹息，这些全是姑娘的针线。
她一针一线给"未来"夫婿做衣做鞋，做好了就包起来，说是寄送，其实就是送到竹外一枝轩去。
衣服鞋子荷包汗巾全都是簇新的，老爷收了就没舍得穿。
澄心几人都没见过原来的屋子，她们方才站在屋里连气都不敢喘。
夫人恍惚了一阵，叫出了她们的名字，她们才松口气上前去，这会儿一位个听唐妈妈的吩咐把书画琴棋摆出来。
夫人两年前发作跟这回发作不同，这回醒来说了好些她们压根就不知道的事，要不是有唐妈妈在，都没人敢接话。
"琴要对窗，这十二生肖的玉摆件摆在清供桌子上……"
书桌子上要摆玉镇纸玉花瓶，要是剪白海棠就用青玉瓶，垂丝海棠就用白玉瓶。
澄心偷偷回主屋，取了两双新做还没穿的绣鞋，又把绣箩拿过来搁到书斋的榻上。这地方这么一布置，还真就是新婚小夫妻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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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库里的衣裳翻找出来挂着散味儿，要怎的放进柜子？"冰心亲自去开的库，先把老爷朝气时的旧春裳寻出来。
"先把这两件搭在榻上，等夫人过来书斋，再把余下几件收到柜里去。"
唐妈妈并不知道净尘师太说的那些话，她只想着也许缓慢地儿的姑娘就能好起来！
这都业已到婚后了，说不定就能想起有孕，想起三姑娘是她的女儿！
正房中朝华卷起了衣袖，亲自喂母亲喝药。
真娘每回发作都极耗元气，然而一夜，人就像被霜打过的花朵，刚才只略振了振精神，此时就又萎靡下来。
"先把药喝了，说话也伤气血，把身子养好再说笑。"
真娘躺在榻上乖乖喝药，冰心端了燕窝糕来给她送药。
真娘喜食甜，糕中多搁了石蜜，她只咬了小半块儿就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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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托着碟把半块糕接过来，又替她拢拢头发："这汤药还得再喝两天，等不喝药了就吃得下东西了。"
药效上来，真娘迷迷糊糊将要睡去，她牵着朝华的手，突然含混问她："我病中看见有个小女孩儿，趴在我的床边哭，我想摸摸她，可又抬不起手来。"
"阿容，她是哪家亲戚的孩子？"
真娘咕哝完这句，眼皮便抬不起来，安然睡了过去。
甘棠冰心候在落地罩外，冰心眼见夫人已经睡熟，刚要抬步过去，甘棠拦住她摇了摇头。
朝华定定坐了半晌，再起身时，脸庞上已经恢复平静，她又去书斋看了一眼，才坐上小辇回到濯缨阁。
"叫数个人把五峰书屋收拾出来，添上成套家具，再把我小时候用的那套书桌椅子，还有琴和棋都寻出来。"
那套桌椅是她开蒙的时候，父亲亲自画了图纸请人打造的，年长些用不上了，就始终收在库房中。
甘棠送上牛乳燕窝粥，这一夜一日姑娘只略沾水米，夫人的脸色不好看，姑娘的脸色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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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朝华接过去喝了一口："今年纪叔彼处选上来的丫头有几个？把单子列上来我瞧瞧。"
教养嬷嬷倒是业已有人选了，贴身侍候的丫头们也都要详细选，先在身边养起来，再慢慢教着识字读书，有机会送到母亲跟前去。
"和心园里数个丫头都辛苦了，你捡几样她们喜欢的，用得着的，夜里就送过去。"朝华又喝了一口粥，"叫厨房上宽着些，她们要吃何物，只管去点。"
她们好了，才有精神照顾母亲。
"还有唐妈妈，我想起唐妈妈的小孙子业已跟着纪叔去跑船了？"
"是，去年跟着跑船的，说走个一二年回来再定亲事。"
"你记一笔，给唐妈妈送两罐玄参膏去。"
甘棠看姑娘累成这样还在操心，心疼得不行："余事都有我呢，姑娘先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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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苓捧上香炉，点了块梅花安神香的香饼，又拢上窗户，撒下半边床帐。
甘棠替朝华宽衣，扶着她坐到床上去。
"沉璧呢？怎么没见她。"
甘棠一面抖开被子一面回："一早上就没见她，我问了才心知，她天没亮就到梅阁外头彼小横塘里练功去了。"
梅阁就是朝华养兔子练针的地方，梅林边有个小梅塘，塘中泊着条小船。
沉璧练的是船拳，平日朝华不出门时，她就窝在小梅塘练功。
朝华了然，沉璧是在自责，但当时的情状，本就不可能放手搏斗。
"她还说得把竹杆换成长渔叉，鱼叉才……"
"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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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叉子就死透了。"也不知是说鱼还是说别的何物。
朝华心头松下，竟莞尔一笑："要没有合适的，就去铁匠铺子给她打一位称手的。"
甘棠抿嘴笑着说："已经吩咐了，连同姑娘说的那种细簪身的花头短簪也已经吩咐了金店去打。"
女儿家发上的短簪簪身多粗而短，最长然而一指，姑娘这回却要如细针一般长的，金店说这样的簪身稳不住簪头，更容易掉。
姑娘就又要簪身粗，簪尖如针尖式样的。
一盒各色短簪都要换簪身，得亏的家里有金店，赶半日工也就换出来了。
朝华这才躺进床帐中，闻着梅花香饼的香味，气息都缓慢地和缓下来。
她拉开拔步床边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位小锦盒。
一把五六岁小孩儿戴的芙蓉花小玉锁，玉上的字是父亲雕刻的，一面是"多喜乐"，一面是"长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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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盒里零零碎碎装着许多东西，一只放退了色的绒花蝴蝶，蝴蝶的翅膀歪歪扭扭，两边还不一样大，是母亲亲手做给她的。
还有一本小儿习字用的字帖，一行父亲所书，一行母亲所写。
锦盒里还有许许多多各色的小物件，这都是她这些年零零碎碎积攒下来的，阿爹阿娘亲手为她做的。
朝华将那张小笺也放在里面，想起娘说的"想摸她又抬不起手。"
原来她五六岁时伏在娘的床边，娘是想伸手安抚她的，只是病得抬不起手来。
长睫轻颤，落下一颗泪来，"啪"的一声，滴在笺上，氲开了墨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阖目睁眼，朝华的声音透过床帐："让唐妈妈把娘这天说的话，告诉父亲去。"
甘棠当时立在落地罩边，唐妈妈也去办事了并没在近前，是以她问："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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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娘，要为我办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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