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天气越发地凉了，萧君泽却没感觉到无聊。
机械纸浆纵然做出来了，可远没有后世那种注胶、漂白、电机打磨出来的均匀细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故而，做出来的纸质量不太行，出来纸有不少杂质，易渗墨，发黄薄脆，揉软了当草纸都嫌喀喇，但耐不住量大便宜，用来练字、描红、记录都十分好用。
过了淮河，南边的许多寒门士族，对这个都有需求，换来了不少村人需要的盐铁米面。
有了这样东西，村人们吃饭都敢多吃一小碗了。
萧君泽很满意，还专门开始写计划书，规划了坞堡周围的土地，把发展计划都写到一年后了。
除了这件事，魏知善那边也很顺利。
虽然青霉大蒜之类的玩意都太少，不能做出成果来，那柴胡剂的效果却是十分的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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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胡是一种常见草药，林地山坡常见，处理起来颇为方便，取其粗大的根部，洗干净，切片，晒干，磨粉，泡水，蒸馏，就能用啦。
按他的了解，这种药，可以直接喝，也可以注射，也能够当滴鼻剂来黏膜吸收。
何况病人也很好找，发烧嘛，如今是初冬，感冒发烧再常见然而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基本上就是一种柴胡浓缩药剂，魏知善变着法子用了几次，调整了份量，便将药方写到她命名为医典的小本子上了。
萧君泽看她那涂改甚多的《医典》，不由打趣道："我一说方子，你便直接写上去，都不论症的么？"
魏知善微微一笑："公子心善，还要我先以老鼠家禽试药，但以我之意，不必多此一举，病人才是最好的试药人啊。"
萧君泽不由反对道："胡闹，那若是吃死了，怎的办？"
魏知善闻此言，不由惊讶道："公子这是何话？死了便死了啊，还要偿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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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萧君泽一怔，"也不能如此随性吧……"
"公子啊，"魏知善笑着说，"这世重病之人，本就是等死，能治得好了，是他们的幸运，治不好，便是他们的命，如我这等，不怎的收财物，甚至偶尔取世家之财，补贴庶民药材的医者，业已是天底下顶顶善良之人了。"
萧君泽一时语塞，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道长可是能小小年纪就敢解剖尸体的主，自主行医就敢去金刀割痈，还曾给难产的孕妇剖腹取子，死在她手上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这么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些。
"也是最近跟在公子旁边学习制药之术，"魏知善轻描淡写地道，"否则，这样东西时候，我便带人去行医了，秋冬之季，不少年过三旬四旬的贫家长辈，便要生疾，最能提升医道。"
萧君泽无奈道："阿善啊，你是医者，怎的没有一点济世救人之心呢？"
真是的，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有一点冷血在身了，结果遇到的这位，似乎比他还冷。
"公子若是不喜，我可以改，"魏道长从善如流，但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影响我钻研医术。"
……
萧君泽回到房中，也懒得去劝说，魏道长的心性坚如磐石，有这功夫劝，不如多搓点萃取器，给她提供思路，让她手下少死一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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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做规划吧，他盯着坞堡的位置，哼着歌画着图。
如今人少了些，等村子富裕一点，就招些铁匠，打铁太耗体力了，需要几分有经验的，到时才能更容易出成果。
有了武器，此处的人才能自保，才能招来更多的人。
谁要在朝廷里玩心机宫斗啊，看我点科技树！
这种自己捏文明的感觉可真快乐，比坐在电脑面前点鼠标快乐多了。
啊！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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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很冷了，萧君泽手冻红了，坐在炕上练习写字。
两个学生最近业已开始学习画图，学几何，何物平行四边形，算面积，点线面规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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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得倒挺认真。
……
淮河上，一名冻得有些哆嗦、面色苍白的村人正划着小船，穿过了芦苇，对草丛里执守的两个后生道："青草、白茅，你们俩在水边冷着了吧，叔此处有酒，拿着喝两口。"
芦苇里抖动了两下，藏在其中的两个少年嘻笑着走出来，"李叔这天是卖了多少财物，这么大方，要请咱俩喝酒？"
那李叔勉强笑了笑："算是吧，去了北边，卖了几条大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李叔你可小心啊，北边最近在抓民夫呢！"叫青草的少年跳上船，"祭酒说了，别去北边的草市，打到的鱼就在村里吃，找她换米面就好。"
"就是，咱们这村子没有落籍，让官兵发现了，就得麻烦了。"
两个少年接过酒囊，笑着喝了两口，感觉到心腹间暖烘烘的，道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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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准备下船，回到草从里继续警戒时，几乎同一时间，腹中剧痛起来，忍不住蹲下捂腹，嘶声起来。
后面，那名叫李叔的中年汉子，嘴唇抖动着，踌躇了数息，还是拿起一边的鱼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青鱼刚抬头想说话，便看到李叔的脸逆着光，举起鱼叉，用力刺下！
两声惨叫先后响起，朝气的温热的躯体在挣扎中坠入冬日冰冷的河水，在浅滩里染红大片泥水，数十个呼吸后，便再无声响。
那船上的汉子手中的鱼叉犹自滴着鲜血，颤动不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慢地划动小船，离开芦苇荡，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二十多个手持兵刃的士卒缓慢地靠岸。
"带路吧。"为首的将领高鼻深目，一身甲胄，漫不经心地道，"若那村子，真有你说的那般富庶，吾便放了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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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陛下征召大军南下灭齐，他们这些驻守将士得到允许，就开始越过淮河，抢掠财物财与男女，这些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三长制后，他们这些鲜卑人按军功分到大量田地，但田有了，手下种地的奴仆却不够了。
是以，一个健壮的南朝奴仆，就能卖到三匹麻布的高价。
一个不在户籍之中的野村，足够让他们赚一笔了。
-
萧君泽听到喧哗声时，此时正坞堡里写写画画，这徐州的冬天也太冷了，他准备组织一支队伍，把坞堡里的大小房间都加上烟道，加上土炕，这样，冬天就更好过些。
最好明年再招些流民，建立一只船队，嗯，最好是大船队，那种加上铁角的撞船，战无不胜那种……
他哼着歌，许琛在边拿着盐和姜片，给一只处理好的鸡做全身按摩，准备夜间给小公子做好吃的。
"大哥怎么还不返回，"许琛皱起眉头，"去魏道长那借点酱要这么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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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随意道："想是有事耽搁了。"
就在这时，坞堡外仿佛有何物嗓音，那里夹杂着尖叫，哭喊，还有咒骂，嗓音一点一点地变大。
青蚨正在院里晾衣，听到这细小的嗓音，顿时脸色大变，厉声道："快走，这是兵匪！"
许琛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脸色铁青，置于手里的食物，过来一把抱起了萧君泽，就要向后院处飞扑过去。
萧君泽恼道："冷静！许琛，你先去看敌人有多少，魏知善和你哥在哪里，我在此处等你。"
"公子，这时候不要逞强……"
"别废话，谁知道后门会不会有埋伏！乱串只会死得更早！"萧君泽怒声，"还愣着干什么，快置于！"
许琛脸色变了数息，终是点点头，置于小公子，飞快前去探查敌情。
萧君泽深吸一口气，回房取过口袋，装好武器："青蚨，你在这里躲……算了，还是跟着我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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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本来神色焦急，但看公子如此冷静，低头应了。
萧君泽走出小院，便望见坞堡中许多老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串，在堡中狭小的通道里挡住去路。
他逆着人流，快步上楼，在有三层高的坞堡上，居高临下，盯着坞外的乱局。
许家大哥威猛雄壮，堵住了入口，身上中了两箭，正怒吼着与十几名士卒大战，旁边业已倒了三具尸体，空地本是抄纸的地方，如今七零八落地倒着数具村人的尸体，都是未来得及跑掉的老弱。
那许玦怒吼着，像一只巨熊，堵住坞堡的入口，与那群兵匪大战，就这么数个呼吸的时间，他的一条腿被一位兵匪用长戈拽断，单膝跪倒，随即，他用力架住从头上砍下的兵戈，却又有数只长戈从胸前伸来，扎入他的前胸。
血像刺破的气球一般狂溅。
萧君泽按枪的手停住，将口袋的里五个圆球全数拔掉撞针，对准楼下的入口，用力掷去。
霹雳骤落。
巨大的轰响，几乎震得人耳朵流血，而中心之中，更是不堪，被炸的飞落丈外，有的抽搐，有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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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
混乱不多时平息下来。
许玦的尸体和这次死去村民一起，被放在坞外的空地上，周围恸哭之声四起。
许琛当时离得不远，看着自家哥哥被打倒后，刺入胸口，而后又看到天降霹雳，将那些仇人，炸得倒地不起，他上前，将那些乱兵中未死的，一位个补上。
池慕鱼也在这些尸体里，她只是在回家路上望见兵匪，这样东西姑娘大声呼喊示警的下一刻，便被一支利箭射穿了脖子。
她目光睁得大大的，惊恐又不安，她的父母用了好几次，才为她合上目光。
萧君泽在那待了瞬间，听着那哭泣悲声，有些恍惚。
这些，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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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地回到房中，魏知善已在那等他，见少年有些失魂，女道士见多识广，劝慰道："小公子，这次已经很幸运了，我以为只能留下一半的人呢，多亏有你在。"
萧君泽微微摇头，有些怔然地道："真实感太强了。"
魏知善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决意让这小公子静静，估计是他头一次看这么血腥的场面，吓到了。
萧君泽默默坐在院里，看着自己那未画完的草图，思绪似乎都停滞下来。
他不心知该怎么劝许琛，因为，是他把两兄弟带出来，却没有给他们该有的好处，还让他的兄长遭遇不幸。
不知过了多久，许琛缓缓走了起来，将他惊醒，这才发现，天色业已暗了。
但许琛却没说何物，他目光红肿，还挂着泪痕，他缓缓走过来。
他缓慢地走过来，取过那只腌好的鸡，拔去上边的姜片，放入碗中……
"你，你在做何物？"萧君泽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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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啊。"许琛抬起头，本能地答道。
"你、你哥哥死了啊！"萧君泽难以置信地道，"你怎么，还要做饭？"
"公子，可是，"许琛被问住，有些委屈，又有些无措，他端着盘子，手指发白，泪水滚落，嘶声开口问道，"可是这是鸡啊，那么贵重，还放了盐，怎么、怎的能不吃呢？"
一时间，萧君泽忘记了呼吸，一种难言的寒意，从心底泛起。
那是这样东西世界，最真实，又最残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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