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凉风吹进室内,垂挂的纱幔与珠帘发出轻响，伴随着虞禾的声音，像是某种隐秘的敲打落在人心上。
三十二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沉默好一会,才缓声道："前辈遇上他，如今却平安无事，也许他已经无意再对你出手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虞禾翻盯着剑谱，不以为意："我没有命去探知谢衡之的想法,无论如何，避开就好。"
三十二遂不再问。
自在飞花的人,大多有自己的苦衷,虞禾怕戳到三十二的心痛事，也不好探问他是怎的被曲流霞坑来的。只是提前告知了他此处的规矩，以及做任务输了要倒贴两倍的这回事。
自在飞花的杀手们并不时常在楼里，通常都外出做任务赚钱去了,偶尔有人完成任务会返回一趟,却也不会久留。
毕竟在这儿养伤很贵，住在悬崖上也没何物乐子,看到曲流霞优哉游哉的身影还会怨气加倍。
虞禾猜想三十二业已在楼里走过一圈了,便没有再费心多说。本来她担心自己不是原先的十九,多问两句就可能露馅,还好三十二的话不算多,也没有问得太深，应付几句便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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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讲得差不多了,虞禾提醒道："我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三十二总算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走到门口处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摇摇头，将门轻轻扣上。
虞禾松了口气，仰躺在柔软的毛毯里，将怀里的小银球拿出来晃了晃。
也不心知何物时候能见到霁寒声。
她听说魔域的封印被谢衡之损毁，现在时不时要有人去修复，霁寒声现在应该还在忙正事。只要她平安无事，保全自己便好，剩下的事可以缓慢地来，心急也是无用。
隔窗被打开，外面的那一块小台，有些像虞禾以前家里的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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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此处是悬崖，站在这儿也看不到月亮，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与黑漆漆的深渊。
虞禾望着屋外的沉沉夜色，又想到芦苇荡中，那双冰冷强硬的手，紧紧掐着她的脖颈。
黑沉沉的眼，像极了这深渊。
那样可怕的波动，业已让人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虞禾叹了口气，想要尽快将这些记忆忘掉，是以又抓紧手里的小银球，闭上眼回想自己的家，让脑子被柔软的沙发和火锅烧烤填满。
不知不觉睡去，等她再醒来，闻到一股浅淡的茶香，宛如是透过大开的隔窗，被风送了进来。
虞禾整理过后，坐在小台上认真看剑谱，袅袅清香也一直不曾散去，莫名让人心中安定。
等虞禾终于起身的时候，才开始好奇这股香气的来源。
按理说有人煮茶，这股香气也不至于飘这么远，何况谁煮茶煮这么久，都要烧干了几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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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隔壁彼好杀的魔族，虞禾顿时打消了去找他要要茶的想法，自行朝着楼上去，想看有没有新发下来的任务。
她在小台上往一旁望了望，确定这股香气宛如是从隔壁传来。
等她收整好踏出房门，走了没两步，隔壁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虞禾跟三十二四目相对。
屋里透出的风，将三十二的衣发朝她的方向拂动，长长的衣带蹭到了她的手背。
原本若有似无的茶香，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烈。
"为什么是你？"虞禾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门，确定没有走错反向。"这里以前住的是七。"
"七业已身亡。"
"死了？怎么死的？"虞禾皱起眉，愈发担忧起自己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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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随即问："前辈要去往何处？"
"接任务，罢了，你随我一道吧，也好让你看看。"虞禾说完，三十二听话地跟上她。
两人之前的距离不远不近，虞禾能清晰地闻到他衣袍上沾染的香气。回忆就随着他衣摆的一起一伏间门，如同回潮的海水一般覆上来。
那些往事，其实也只过去了几年，但总感觉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
"这是什么茶？"虞禾开口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记不大清，前辈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众多。"
三十二慢她一步，不急不忙地跟在她后面。
虞禾想了想，又说："不必了，似乎也不会在自在飞花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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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喜欢饮茶？"
虞禾坦诚道："再名贵的茶入口，于我而言都没何物太大的分别。只是以前有段日子，很喜欢茶的香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今可还喜欢？"
她想了想，说："还喜欢，只是与从前不大相同了。"
"是茶不同，还是别的缘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何物都不同了。"虞禾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心痛，只有微末的一点怅然。
有些喜欢的东西，后来还是喜欢，但人就不一样了。因为东西不会变，也不会太复杂让人捉摸不透，人却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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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是一件十分累的事，她没有过人的智识，也没有强悍的修为，支撑不起重大的变故，只能远离那些让她陷入不安处境的人。
自在飞花的人来来往往，死了一位十九，还会有下一位十九顶替上来。见到新面孔，老妪早已经见怪不怪。
虞禾数了数自己的欠款，唉声叹息地去找新任务。
她想起霁寒声临走前曾经交代过，云梦仙洲的大妖曾经有修复生魂的方法，或许能发现虞禾身上的端倪。
大泽之中有妖存活数千年，或有几率在两千年前亲眼见证过心剑。
自在飞花只为利益，杀人取物不论善恶。虞禾却做不到为了自己，胡乱去把一位人的脑袋砍下来的买卖。
于是她千挑万挑，找到一位不伤人，又能光明正大去云梦仙洲的任务。
大泽妖王的长子即将成婚，原本答应给鲛族的聘礼"生生不息"被谢衡之抢走，至今流落在外没有寻回。妖王派了许多人去寻找，妖族的将军还给自在飞花下了赏金，送回生生不息，可抵六百金。
虞禾拎着牌子去找老妪，三十二就跟在她身侧，一起看册子记载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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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强盗吗？连人家的聘礼都抢……"虞禾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老妪接了一句："那谢衡之跟个疯子一样，谁知道他怎的想的，说不定就是抢着玩，自己活得不顺心，也要让旁人不痛快……"
三十二看着虞禾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生生不息有净化浊气，吸纳天地之灵的妙用，用于修行，可增益数十倍。谢衡之若是为复生之法奔走，应当与此事无关。"
三十二薄唇轻抿，瞥了她一眼，沉默着不再吭声。
虞禾感觉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点头道："入魔之人本就行事极端，心思也非寻常人能琢磨。然而这东西若真是在谢衡之手上，六百金还不值得我送命。"
老妪又说："查了谢衡之的过往事迹，若是于他无用，通常是随手抛下，此物或许仍在云梦仙洲某处。"
虞禾思忖片刻，说："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算了。"
正好她还有别的事要办，也算是找个理由暂时拂袖而去。
虞禾说完后，但见方才走开的三十二业已返回了，将一个牌子扣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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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妖族将军的名字。
哪个新来的头一次出任务就去杀人？
虞禾以为他是没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好意提醒道："你要不再考虑一下，这是个大妖，十分不好对付。"
"前辈经验丰富，应当能为我指教一二。"三十二扭过头盯着她。
她自己不想当杀手，其他人接任务却与她无关，她也没有立场说些什么。
虞禾想了想，她也不心知三十二的来历，或许他纵然入行晚，修为却很高呢？
何况做杀手的，就要有被人杀死的觉悟，任务失败是死还是扣财物，在决意杀人的那一刻就该有勇气承担结果。
虞禾摇头道："我有自己的任务，帮不了你何物。这个大妖很难对付，你若不能杀了他，很可能只是去送命。"
"我担得起。"三十二听完了她的话，依然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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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种自大的无脑莽夫老妪见多了，下场无一例外都很惨，老妪翻了个白眼，将册子推给他，摆着手道："好了好了，快走，别烦我。"
"前辈可介意我同行？"
"随你。"
虞禾现在看见他就想叹气，走了一段路后，她停下脚步。
"我们切磋一场，我试试你的实力。"
虞禾说完，长剑化形，被她握在手中，而后迅速朝着三十二攻去。、
剑气在廊柱上划出寸深的痕迹。
三十二身形飘逸，往后退了几步，一柄折扇飞入手中，拦住了刺向他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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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飞旋，打乱虞禾的剑招，又被纷乱的剑气划烂。
长剑破开阻碍，直直地刺向他的心口处。
就在剑锋离刺入身体还有半寸之时，剑势停了下来。
虞禾手指略微一挥，长剑顿时入鞘。
"任务一旦接下就不能反悔，你现在放弃，还能保全性命。"
连她都打不过，去了不就是送死吗？
"怎的会收剑了？"他忽然问。
虞禾感觉莫名其妙。"只是切磋，又不是要来真的。不收剑难道要刺进去吗？"
她想什么，叹息似地说："刺进去可疼了，自在飞花的药也很贵……"
虞禾仁至义尽，一百金她是要拿到手的，三十二执意要杀人，她也帮不了何物。
她离开了去一段路，回头发现三十二还站在原地，他低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何物。
几缕额发散落着，阴影映在脸上，心情宛如有些低落。
很像是打然而她被挫伤了自尊。
虞禾想了想，感觉这样也挺好，说不定能帮助他认清自己的实力。
——
虞禾不想浪费时间门，接下任务后便回房准备着，想要早些动身。
她叫醒应声虫，等到应声虫开始散发出光晕，她才出声道："霁寒声？"
"虞禾，你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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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说："我还好，我接了一个任务，要找到妖族的生生不息，正准备动身去云梦仙洲。"
"姑射山与大泽妖王有些交情，你若遇到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字。"
"你怎的会结识大泽的妖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曾联手围杀过谢衡之。"
虞禾也跟着沉默了。
她现在觉得，谢衡之现在的人缘，应该比从前的鹤道望要差多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万事小心。"霁寒声嘱咐道。
"你那边也是，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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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禾闲来无事，又跟霁寒声说了几句，直到房门被敲响，她才收了应声虫去开门。
门前的人依然是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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