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巳时将末，靖州城门。
何老送人直到城门下，一路道长话短，至此仍听不出话尾。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戗画留耳朵耐心听着，眼盯着日头缓慢地往上爬，想若何老能连绵不绝地话至正午，就回客肆去，再吃顿午食。
城入口处，来去脚步匆匆，皆侧眼横过，换班的守城侍卫都频频摇头，不知这几人的送别要送到何时。
"老人家，这人要再不走，午前都到不了下里地了。"一侍卫忍不住上前劝道。
何老扭头就对人一通训："我多久见一次孩子，你让走就走，我就多留她一天，你还能把我糟老头子抓走不成。"
侍卫劝话不成，反被人训，立时气然而，要对老人动手，被萧案生抬手拦下。
"老人家气躁是常事，小哥又何必同老人计较。"萧案生温和相让，把着侍卫胳膊的那只手却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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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手上吃痛，听见萧案生的话，借势收了手："你们快点儿，别杵在这儿挡路。"
萧案生松开那侍卫的胳膊，依旧温声和气："是，多谢了。"
等侍卫走远，何老又将絮叨时，萧案生回身从马侧身挂着的包袱里取出一本书册，双掌递至何老手中："这是家父所记，经年与西疆对峙下的所得所感，夫子若不嫌，可收下鉴阅一番。"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何老瞬间扽大了眼，将书小心翼翼翻启一页，看了寥寥几眼，就又略微合上，像捧着无瑕白璧一般，怕手心汗湿了书底："如此贵重之物，未经京中侯爷同意便送于老夫，怕是不妥啊。"
萧案生耐心等老人家说完，拱手一礼："得夫子珍视，乃此书之幸。"
但见何老不再话别，即时旋身，背影去得飞快，腿脚都比来时灵活不少，生怕被人追要了去。
戗画不声不响地伸长了眼，没瞄见书里的半个字，但见得了封面上"勘西录"几字，字体硕大而勾人兴致。
"你也喜欢？"萧案生余光注意到戗画眼神微微闪动，低头轻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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戗画立刻收回欲长脚跟去的眼神，淡定回看萧案生，仅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去取萧案生手中的她那匹马的缰绳。
萧案生抬手一引，缰绳绕开了戗画的手，仍由他牵着往前走，又柔声哄她："我背给你。"
戗画听见他能原出书中内容，这倒不需怀疑，毕竟是其父所著，看得多了自然记得，只然而觉得此人是在同她画饼，不知何时才能取得这饼来充饥，又或是想等她拿东西去换。
"西地，蛮之疆也。风沙之狂，如人之野；狂于机变，野于人心……"
戗画抬眼看萧案生，目光头一次在他脸庞上多作停留，才发现这样东西人的眼神坚定不移，像愚公移山移进了他眼里。
未待戗画再多深想，就听萧案生娓娓道来，声音如沉磬连绵，尤胜曲乐，一字一句将西地堪舆话在她眼前。
萧案生察觉戗画目光，回看时却被她避开，嘴边略微一笑，又回过头，继续为她诵背。
午间，穗州客肆。
正值午食，大堂里熙来攘往，小二步不暇接地招呼着座客，堂间都是翻腾的人声和饭菜的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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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青匆匆进了客肆，脚不停歇地往客间去，居遥正等他汇报。
久昔坐在茶案边的蒲团上，提着茶壶，正往杯里添茶。
于青候在厅中，半天不出声。
居遥看了眼久昔，淡然道："说吧，有何发现？"
于青这才张口："主上和姑娘离开后不久，那摊贩就收摊了，去了城外一处野户，户面不大，只看见其间还有两人，身上倒也是南境人的穿着，但我远地看，一点儿不像。"
久昔给居遥递茶盏，递到一半，忽放低了手，扭头看于青："是我们买首饰那处的摊贩？那摊上的首饰品质不凡，同相府里的玉翡类似，竟会被如此低卖。"
居遥从她手里轻轻抠出茶杯，好不容易地喝上了茶，蓦地转过脑弯："相府里的玉器？是官家赏赐？"
久昔垂着眼，咪了一口茶："算是吧，是阿翁在西疆守军得胜时缴来的，官家高兴，赏了些东西给相府，还官复原职了，萧叔叔也……"
居遥边听着久昔天真无邪地言语，细细从她的话里拣出关键几字，暗自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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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昔挑了下眼皮，无意中看见居遥的脸色变沉，不见平时的温和风雅："你怎么了？"
居遥思绪回神，看着久昔凑到眼前的小脑袋，笑容瞬间回到他的嘴上："没事，我们午食过后就走，你不是想早点儿见到那位掌柜吗？"
久昔看到他的笑才置于心，又点两下头："嗯，也好，我方才没说完呢，后来西疆又起战事，砚书兄长也随萧叔叔一同去了，我那时五岁，他才十一……"
居遥无可奈何一笑，摆手示意于青退下，自己继续听久昔唠叨，也是有些惊奇，还没见过有人能将三两岁的事情都想起一清二楚，又事无巨细地叙出。
梧州，廌业书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将将正午，夫子的课刚收尾，散了学堂，老少不一的学生们，该归家的归家，该回社后帮忙的走成了一小列队，整整齐齐往后院儿去。
卫澜一向恃宠而骄，在队里来回穿跑，过武堂时，才被毕夷天一把提走，强按在了武擂台的长椅上。
武堂里的人早已散了，前面文堂多拖了半刻钟的课，毕夷天便自个儿在堂间比划了半刻钟的长枪，将武廌们练手用的木桩削没了大半，直到卫澜活蹦乱跳地跑来，才使那木桩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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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匀步履从容地走在小队最后，他前脚刚迈进武堂，就看见毕夷天死捏着卫澜的小脸蛋，不顾卫澜反抗的小手，自己笑得没心没肺。
"你怎么老是欺负他？"尤匀将卫澜从毕夷天的魔爪中救出，狠狠瞪他两眼，"下次让古丽姨不备你的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卫澜见到救星赶来，一把抱住尤匀大腿，两只大眼眼底通红，泪汪汪地惹人怜爱。
毕夷天又想伸手去抓，尤匀当即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啪"地一声，比戒尺声还响亮，在空堂间里荡出了回音。
毕夷天脸色忽变，沉下了头，阴鸷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渡向面前两人，骇得天色都暗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尤匀看出毕夷天不对劲，拍了拍卫澜的小脑袋，先将他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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