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石桥村实在不同了，连顾青这样东西对外部事物不怎么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它的不同。
竟然有财物娶婆娘了，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婆娘有什么好？夜里体力都耗干了，第二天做工时哪来的力气？没力气如何挣财物养家？家都养不起，婆娘跑了怎的办？故而这根本是个恶性循环。
入秋的天气有些凉爽，顾青今日多穿了一件外衫，是石大兴送的，暗青色面料，丝绸团花里子，腰带上镶了一颗不太显眼的玉。
坐在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顾青悠闲而无聊，眯着眼审视来来往往的村民，小拇指捅进耳朵里，一下又一下地掏着耳朵。
杀姚贵堂时受的内伤仍没好，前胸不时有发闷的感觉，肋骨也疼，顾青目前正处于无所事事的养伤阶段。
座山雕似的造型令村民们有些敬畏，路过顾青身前时纷纷躬身行礼问好，手上有食物的村民则很慷慨地双掌捧上食物递给他，而后退了几步两步，虔诚地再鞠一躬，顾青有点不爽，暗搓搓地怀疑献上食物的人是不是还偷偷许了愿，以为在拜土地公吗？
坐久了，顾青越来越不爽，有的村民行礼如拜神，有的村民则跨着弓箭步一只手递出食物，果干肉脯何物的，如履薄冰的样子就像在喂笼子里的大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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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被冒犯到。
也有胆子大的上前跟他搭讪，说话很客气，语气恭敬仿佛面对长辈，顾青每说一句话，村民立马俯首帖耳状，就差端个小本子记笔记了。
坐了一会儿后顾青不得不起身，他只然而出来晒个太阳，不想见何物世间百态人情冷暖。
四周恢复了平静。
石桥村不一样了，不知何时起，村里分为了两个阶级，所有村民是一位阶级，而顾青，独属于另一个阶级。权力与金财物的堆砌，注定将人类的地位划出泾渭分明的线。
……
"无甚奇怪的，村民是尊敬你，而你又是卖掉村霸的邪恶存在，大家敬你又怕你，自然如此。"
全村唯独宋根生在他面前全部没有畏惧的意思，而且说话越来越扎心，熊孩子揍少了，性格往往会向不可预测的方向偏移。
当初彼乖巧懂事楚楚可怜的宋根生多么可爱，如今的他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当他一点一点地发现顾青其实并没有那么暴躁，至少不会随便揍朋友后，宋根生仿佛找到了生命的乐趣，一次又一次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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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着顾青的样子蹲在入口处，宋根生嘴里塞满了村民送给顾青的果干，一边吃一边啧啧有声，用气质和姿势有力地证明了他这样东西读书人真的是个水货。
顾青有点烦躁地挠头。
带动村民致富这件事，他完全是无意的。建瓷窑后他只想请一些村民当苦力而已，毕竟自己是村霸，登高一呼不说应者云集，至少没人敢反对，至于付给村民报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他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在村里已然有了无比的威望，他成了善人，成了德高望重之人，成了带领乡亲们奔小康实现现代化的领头羊，弄潮儿……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大家保持资本家和被剥削工人的单纯关系不好吗？
"德高望重"这样的词儿，也是一种道德绑架，以后顾青想干坏事，想横行乡里，想抢乡亲们篮子里的鸡蛋时，如何好意思下得了手？
顾青其实很害怕别人对他寄予太高的期望，只因别人对他缺乏了解，什么都不心知就把他捧到一位很高的位置上，如此盲目的吹捧，终有一日也会盲目地把他摔下来。
"要不……我当着乡亲们的面把你痛揍一顿如何？"顾青和颜悦色跟宋根生商量。
宋根生呆住了，嘴里塞满了果干的呆滞样子像一只被吓到的小仓鼠。
"为，为何？"宋根生使劲吞下了嘴里的食物，心虚地道："……只因我吃了你的果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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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叹气："不是……我只是想让村民们别把我当好人，压力很大，大家为何不能正常点，把我当作一位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混蛋呢。"
宋根生发现自己紫府内的三观再次有了震动的迹象，赶紧运功调息镇压。
"顾青，你正常点，别让我跟不上你，在外面我都是以你的知己而自称的，你这样让我很无措。"宋根生有些惶恐，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为何想做个混蛋？"
顾青看了他一眼，道："虽然你算半个读书人，但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只能说，做混蛋比做好人要方便众多，只因没有道德的枷锁束缚，行事的尺度和善恶的选择要比好人宽松很多众多，对生存很有帮助。"
宋根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有点心领神会你的意思了。"
随即宋根生又问道："想做混蛋就做啊，为何要当着乡亲们的面揍我一顿？与我何干？"
"不揍你一顿，乡亲们如何相信我其实是个混蛋？"
宋根生惊了："就因为这？为何物是我？"
"闲着也是闲着，你不也闲着吗？再说我们很熟，揍不熟的人我有点不好意思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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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根生三观暴跳，失神地喃喃道："难怪你曾经说过你有时候根本不是人，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在谦虚……"
"我纵然混蛋，但始终很诚实。"
胸口闷得慌，张怀玉给过他几颗丹药，黑褐色的，味道古里古怪不知何物药材炼成的。顾青吃过几颗，内伤果真缓解了许多，该是有效的吧，再过几日约莫能痊愈了。
揉了揉前胸，顾青看着宋根生道："以前你说过想当官，是真有这想法还是一时心血来潮？"
"当然是真有这想法。"宋根生苦笑："可我读的书不够多，科考的话多半是过不了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知道书读得少就老老实实多读点。"顾青小拇指掏着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昨日我托郝东来去青城县物色几位不得志的读书人，将他们请来咱们村定居，明日你找一些村民和工匠伐木采石，在村里找个地方盖个村学，盖好后你也进去当学生，顺便把村里那些整天没事到处闯祸的小子们也全都赶进村学里读书去。"
宋根生被顾青的想法吓了一跳："村学？要花众多财物的，书啊，纸啊，笔啊……"
顾青小拇指从耳朵里收回来，屈指一弹，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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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发现我最近的气质已然有一种暴发户的凌厉霸气吗？你们读好自己的书，别管钱的事，我不差财物。"
宋根生想了想，又道："村里只有我一位读书人，为何让别的孩子也读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呢，是个大号，目前看来快养废了，我呢，总要准备数个小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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