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许戚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就这样怔了半晌,昨晚的记忆如潮水滚涌而来,唤醒沉睡的心脏。
咖啡馆,人工湖,披在身上附着香水味的毯子,每一位瞬间廖今雪都没有缺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许戚似乎看了一场漫长的默片,主演是廖今雪,他站在镜头背后,既是记录一切的摄影,也是唯一一位观众。
晚风沉醉的夜晚,他做了一位格外久远的梦,回到十年前。
高中时的记忆早在毕业那天连同课本试卷一起撕碎,被他丢弃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唯有写着廖今雪名字的那一页,即便撕碎了丢掉,也由风裹住,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有电光火石间,那阵风骤然吹到许戚眼前,不偏不倚。
廖今雪把他赶走其实是一个正确的做法,用‘打扰’来形容也不算过分。回想起当时,许戚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怎的会执着于找到廖今雪,为此甚至敢向陈芳撒谎,还去借来一辆根本不会骑的自行车。
到头来他只得到那瓶碘伏和棉签,还拖着条一瘸一拐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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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整周,他都没有再去跟踪廖今雪,可能是被那句‘我们不一样’刺伤。十七岁的许戚拥有脆弱,敏感,自卑到极点又自负到极点的自尊心,哪怕做出偏激百倍的事情,好像也不奇怪。
只有一次体育课,他不小心和走回教室的廖今雪迎面遇见,廖今雪看向他的右腿,离开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能想说的话都包含在那一眼里。
课上要八百米测验,体育老师破天荒地过来问许戚是不是扭伤了脚。许戚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最后还是作为伤员,坐在树荫底看别人在阳光下奔跑。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个下午天气很好,清风吹得许戚犯盹,差点把头埋进膝盖上睡着。
奇怪的是,许戚对这两件事情都提不起任何积极性。
许戚摸到床头的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迟迟不亮,他才想起来昨晚移动电话进水后就报废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向王主管请假,也不能给梁悦发短信报平安。
廖今雪已经外出上班,客厅里放着一袋装好的湿衣服,桌上留了张字条。许戚过去拿起来,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字:你的衣服我放在袋子里了,不要忘记拿。
许戚把边角捏皱的便签放回原位,洗漱完后又把屋子收拾好,确认没有留下住过的痕迹,他提上袋子离开了廖今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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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字如其人,读着字条的许戚能够想象到廖今雪写下这句话时冷淡的表情,就像在电脑前记录他看牙的档案一样。
回家的路上,许戚到附近商场买了一部新移动电话,售货员一位劲地推销新品,好像卖的不是移动电话,而是某种新型武器。许戚盯着牌子上贵得离谱的标价,默默选择了一部几年前的旧款,结账的时候售货员脸庞上早就看不见一丁点热情。
庆幸的是电话卡没有随旧移动电话一起报废,插上以后不多时弹出几条新讯息。
毫不意外,许戚收到来自王主管满含怒火的诘问,短信内容粗看下来总结不出有营养的话,大概是将他的缺勤误归为昨天挨骂后的报复,明里暗里地挑剔许戚心胸狭隘。
许戚直接划出去,梁悦头像上的红点刺了一下眼睛,一大早七点她发来一条信息,也是从昨晚到现在唯一一条。
她问许戚:你在单位?
许戚握着不太适手的新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入口处,突然有种想要发笑的冲动。
原来头天晚上,梁悦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家,或者知道,但毫不关心。直到一位夜间过去都没有消息,她才感觉不对劲,或许抱着补救的心情,或许是不想显得太冷漠,终于施舍般地发来这句询问。
许戚两条手臂坠坠发沉,被一股熟悉的疲惫来回拉扯,有时候面对陈芳,他会有和现在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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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移动电话,许戚没再朝家的方向走,他打了一辆去单位的车,路上回复梁悦:嗯。
这是他结婚以来头一次夜不归宿,可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人在乎。
到公司后,许戚不出所料地被王主管训了一顿,这次干脆连门都不关,骂得比昨天还要不留情面。王主管盘算着迟早都要裁员,趁这样东西空当多骂几句就当过过嘴瘾,反正在他心里,早就业已不拿许戚当员工。
许戚离开了工作间的时候左右同事忙收回看热闹的目光,只有吴栋翘着二郎腿,朝许戚挑衅似的笑了笑,写满幸灾乐祸。不心知王主管这天旺盛的火气里有没有他泼的一瓢油。
这一切本该让许戚痛苦,难堪,可他似乎累到失去了感觉,重复和昨天一样的生活,挨完骂,而后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只有在某一瞬间,许戚会骤然停住脚步来,麻木的脑海浮现廖今雪昨晚对他说的话,那句‘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这句轻飘飘的话是属于廖今雪,属于所有和廖今雪一样优秀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如果他要朝着这样东西方向调头,注定要放弃许多现在拥有的东西,承受必然失败的风险。
许戚的个性懦弱又犹豫,故而从一开始就选择随波逐流。他脚下的路除了平凡,好像没有哪里不好,即便遇到这天这样的难堪也能靠忍一忍过去,凭借一份隐忍退让的态度,得过且过到现在。
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他都会这样凑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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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标停在模糊的屏幕界面,许戚听见耳边的心跳突然重了一回,鬼使神差地在表格里输入两个字。
勇敢。
得过且过,凑合......他的生命里填满这些怎么都差一点的词汇,那些被拿来形容廖今雪光风霁月的字眼永远轮不到他。是他自己一点点活成这副失败的样子,被身边所有人瞧不起,连朝气几岁的后辈都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许戚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刚才输入的两个字像在窃窃地嘲笑他。
可是廖今雪却说,他是一位勇敢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六我要去商场买几件衣服,你陪我一起去。"
晚饭的时候梁悦突然冒出一句话,她没有问许戚那天有没有空,直接替他做完决定,这种事情上,许戚向来没有拒绝的权力。
许戚有一瞬想回答他不去,或许还可以换来梁悦诧异的目光,至少里面带有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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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久久没有得到回复的梁悦投来视线,许戚的身体又被本能支配,他拿着筷子的手振颤了一下,说:"心知了。"
这几天宁市的天气持续放晴,周六也不例外。许戚照例坐梁悦的车来到附近的商城,记得三年前刚开业的时候到处人满为患,他和梁悦赶在新鲜劲没有过去的时候去过一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天他们逛了很久的商店,晚上在顶楼吃了西餐,餐厅那是自然是梁悦选的,窗外能够俯瞰半个宁城幽美的夜景。彼时候的梁悦还会和他聊天说笑,即便也有敷衍的时候,许戚却很容易满足。
忘记了具体从哪天开始,他们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二人世界。
梁悦说是来买衣服,实则把每个不相干的店都逛了一圈,许戚不知道其他女生是不是也喜欢用这种累人的方式逛街,整个下午,他跟在梁悦身后充当助理拎着大包小包,两条腿快要走得没有知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暮色时分临近,梁悦总算逛累了,许戚才连同赦免得到休息的权力。
梁悦绕过一排散发油烟香味的餐馆,径直踏入一家轻食餐厅。自从过了二十八岁,梁悦开始对饮食注重起来,一周只规定自己放纵吃喝一次,其余时间都严格规划每餐的摄入,就连平时做饭,她也再三叮嘱许戚少放油盐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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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戚扫过菜单上各式各样的沙拉,还没开始吃就业已没有食欲,为了不扫梁悦的兴致,他勉强撑着笑容点了一道意大利面,上来以后,面条连盘子的一半都没有填满。
回想三年以前,许戚能记起的是餐厅窗外的夜景和映衬在梁悦脸庞上柔美的月光,可是今天,他好像只能想起满身疲惫和难吃的面条。
仅仅过去三年,似乎业已物是人非。
"这里的沙拉没有我们公司楼下做的好吃,你的面条怎的样?"
许戚看了眼颜色惨淡的意大利面,好像被清水冲刷过一遍,违心地说:"挺好吃的。"
倘若梁悦再留心一点就能发现许戚回答时勉强的情绪,即便到现在,许戚还是没能改掉把情绪写在脸上这个缺点。
可是梁悦何物都没有发觉,盘子里的沙拉快要见底,她暂时置于刀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巴。
"我下周打算去一趟医院。"
许戚迟钝了几秒,此刻的场所和时间都与医院这个词毫不相干,他有些茫然,甚至以为这是梁悦在开玩笑,"去医院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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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显然只是前半句,而在说后半句之前,梁悦要等待许戚的反应。
梁悦拿起杯子喝水,放下时玻璃杯壁留下浅浅的唇印,"我想去冻卵,你不用急着反驳我,这件事我业已考虑好了,不会反悔。"
所以是在通知他吗?这是许戚的第一个反应。
直到半分钟后他才意识到‘冻卵’这样东西词的真正意思。
"好端端的...怎的会要去做这个?这种事情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万一出事了该怎的办?"
梁悦说:"那天你妈话里话外地催生,我对她说的五年其实是保守数字,四十岁之前我都不会考虑怀孕这件事,我现在的工作正进入关键时期,绝对不能只因其他事情分心。我们之前业已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心知,你也不想要小孩,但你妈说的不是全数没有道理,等我想要孩子的时候,年龄摆在那里,身体各方面都会跟不上,我想了很久,还是冻卵最保险。"
许戚能听懂梁悦条理清晰列出的理由,可是当这些文字组成句子,他好像一句都听不明白,问出了一个蠢得好笑的问题:"我们的孩子吗?"
梁悦露出迄今为止第一个笑容,夹带隐隐的讽刺,"你难道还想我生下别人的小孩吗?"
没有哪句话会比这句带来更加强烈的难堪和耻辱,许戚的脸霎时很白,一会又变红,嚅动干涩的唇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的脑袋乱成一团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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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不是和廖今雪走到一起了吗?
他们的未来,难道不是业已名存实亡?
许戚甚至感觉,倘若此刻他听到的是梁悦提出离婚都不会有现在这种满脑空白的感觉。
宛如是将许戚的呆滞理解为了其他意思,梁悦的表情缓和下来,她脸部棱角放在女人身上稍显凌厉,目光和嘴却生的很漂亮,倘若想要认真地做出某种表情,绝对可以达到迷惑对方的目的。
只是大部分时候梁悦都喜欢冷着一张脸,带来工作上习惯已久的威严。
"许戚,我心知我平时工作很忙,没有办法顾及到你的感受,只是你要理解我,现在这个时期对我很重要,而且你也心知照顾一位小孩需要花费多少精力,我不可能为了这个牺牲自己。你要是不放心,下周六能够和我一起去咨询医生,现在科技成熟,冻精子也很方便。"
梁悦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点残酷。
当初她拒绝更加优秀的追求者选择普通到完全不起眼的许戚,除了看中许戚对她言听计从,还有就是一段能够永远拿捏在手里的婚姻关系。
她那是自然有更好的选择,可是那样她就没办法安心地做自己的事业,没办法露出真正强势的脾气,更不可能理直气壮地给婆家甩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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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敢这么做的底气都来自许戚这样东西窝囊的丈夫,而这,才是梁悦最喜欢他的一点。
许戚这些年的付出她没有全然无视,为他生一位孩子是梁悦心中最大的补偿和让步,那是自然,也要看她什么时候愿意。
说完这些,梁悦等待看见许戚惊喜和心生感触的表情,可是等了很久,许戚依旧处在上个阶段,怔怔地出神。
倏然,许戚想起他和梁悦最初认识的那一年。
他们相识于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大一男女宿舍联谊,许戚初来乍到不想给室友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一同参加,席间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全程没有参与旁人的聊天和游戏。
梁悦和他并不是一位大学,她是被朋友临时拉过来,同样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目光偶尔会扫来许戚这样东西方向。
那天回去以后,许戚收到一位好友申请,对方说她叫梁悦,是昨晚坐在他斜对面的女生。
自然而然,他们开始聊天,分享生活,约出来见面的那天刚好是他们聊天一位月的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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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戚买了一束花,不安地等在约定地点,半个小时候后,出现在面前的梁悦脸上画着漂亮的妆,只是表情格外勉强,再完美的妆容也遮盖不住她的失望。
许戚那时才意识到,梁悦认错人了。
联谊的晚上,她始终在看的其实是坐在许戚旁边另一个男生,而惊人的巧合不止一位,那个男生也姓许。
是以当梁悦找到朋友问男生的联系方式时,对方误将许戚的号码给了她。除了姓氏以外,梁悦对其余一概不知,理所当然地将许戚当作那晚心动的男生,聊了整整一位月。
心知真相后的许戚其实已经想要结束这场糟糕而面红耳赤的约会,可梁悦还是接过他的花,按照原本的计划和许戚约完这场会,分别以后,他们失去了所有联系。
再次见到梁悦,许戚业已大学毕业一年,梁悦也在一家室内设计单位实习,再谈起那场误会,梁悦只是一笑而过。
带着这份奇妙的缘分,后来的发展似乎水到渠成,他们自但是然地走到一起,谈着平淡的恋爱,然后平淡地步入婚姻。
他要的不多,只是一点点的关心和爱,梁悦恰好多出那么一点,慷慨地给予了他。他们就像两个凑合的人,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做出眼下最正确的事情。
即使平淡,许戚也相信他在某电光火石间真正地感到过幸福,愿意付出现有的一切,和跟前这样东西人共度余生。
可是只要有一点凑合,其余所有正确都会变成将就。
许戚看着坐在面前的梁悦,这张已经朝夕相处了五年的脸到现在原来还是这么陌生,就似乎他历来都没有看透过。
"许戚?"梁悦不悦地唤回他的注意。
许戚瞥下眼,移向面前那叠业已坨了的面条,说:"我没有意见。"
梁悦的眉心松缓下来,尽管许戚的反应和她想象中有出入,但这句回答仍然在意料之中,许戚怎么可能会拒绝她?
剩下的沙拉被遗留在桌上,梁悦对着随身镜补了一下口红,拎起包到前台结账。
这场谈话只占用了简短的十分钟,许戚却似乎回顾完过去五年里他和梁悦的一点一滴,从还算甜蜜,到彼此间谁都不闻不问。
梁悦是一个理智又绝情的人,她能够清晰地规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能够边处理外面的关系,边计划和他的未来。
可是许戚好像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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