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之后的便都是些家中年长者署名了。
不管是少年笔墨,还是语句措辞，这都是一封颇为规范且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婚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会这样也是因为，她根本搞不清楚裴观烛在想何物了。
但却字字都藏着裴观烛心中期盼，落入夏蒹眼中,只觉心上像是砸了一滴冰凉豆大的雨滴子，恍出一位激灵。
你若说他心中藏事，少年却始终表现得极为平和温柔,便是连饭都听她的话多吃了几口，面庞盯着比起前几日面色苍白,眼下黑圈的模样来都要好了不少。
但你若要说他心中无事,偏偏他又总会像这样,偶尔泄露出内心真实愿想。
偏偏，夏蒹不敢给予他承诺，也给予不了。
系统兴许是还在忙自己的事,也兴许是这本书的世界距离结局很近了，夏蒹根本联系不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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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是被骗了，要在这样东西世界待到死。
但如今，夏蒹莫名没有那么怕了。
"晚明，"她弯起眉眼，"我说不定没有下辈子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裴观烛正坐在缠枝木椅里,闻言，仰头微怔看过来，"什么？"
"为何？为何夏蒹会说没有下辈子了？"
"只因我联系不到系统了，就是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神灵，"夏蒹空着的手端起自己颈项上挂着的黑水晶坠子给他看，"联系不上它，我兴许是被骗了,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
日头很大。
落在少女面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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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再也回不了家了，笑容绽在她脸庞上，弯起来的眸子却透着清浅的寂寞。
裴观烛盯着她的模样，睫毛微颤，移开视线。
"夏蒹可以回去。"
他嗓音很小，夏蒹没听清，只是听见他喊她名字，"何物？"
夏蒹手里拿着婚书，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晚明说何物？"
"你家里面，都有谁？"
裴观烛侧着头，根本不看她，"都是谁，除了你的奶奶，奶奶——那是你父亲的阿母么？除她之外，还有谁？"
"啊，"头一次被他问起这样东西，夏蒹以前顾及裴观烛的占有欲，确实没和他怎么说过，没想到如今裴观烛会主动提问，"对，奶奶，就是我父亲的阿母，我的话，从小是被奶奶照顾长大的，奶奶除了我，还照顾着一位外孙子，彼外孙子，额，就是我奶奶的女儿生的孩子，奶奶一直照顾着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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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子，"裴观烛微微蹙起眉，"你奶奶一人照顾你们两个，不会偏心么？"
"还行？"夏蒹头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其实是我和奶奶一起照顾我那个弟弟，我从记事的时候就一直照顾他了。"
少年的眉头越蹙越紧。
"什么表情，"夏蒹笑起来，指头往上戳中他眉心，"你怎的了啊？"
"夏蒹的弟弟与夏蒹的奶奶，都不好，"裴观烛漆黑的眼珠看着她，"她们让你受苦，爱人只能爱一位，不论是亲人之间亦或是男女之爱，心只能装下一个人，若是有两个，那么其中之一必定会受苦，她们让你受苦，不论世间有我亦或无我，你都不该和她们始终在一起，有我，那我满心满眼只有夏蒹一个，无我，那么夏蒹就该离开她们，但世间本该有我，故而夏蒹就该永远都和我在一起，只因你和我才是真实之爱，她们不是。"
鲜少听见裴观烛这样长篇大论。
夏蒹微微怔住，一时间哭笑不得，又感觉心中酸涩，"晚明，你听我说啊，奶奶和弟弟都是好人，尤其是奶奶，她把我养大，虽然偶尔偏心，但是也养大了，养大了我就该感谢她，而且奶奶对我也很好，倘若没有奶奶，我恐怕任何爱都尝不到，只因我的父母历来都不会管我，也没时间管我。"
"不对，夏蒹被欺骗了，那不是真正的爱，倘若一位人爱你，那么你是不会感到空虚的，"少年冰凉的指尖落到她面颊上，夏蒹怔怔起眼，对上裴观烛漆黑到澄澈的眼珠。
"夏蒹感到空虚了，我心知的，真实之爱绝不会让夏蒹产生空虚亦或怀疑，夏蒹会强颜欢笑，那是因为她们没有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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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样说？"夏蒹盯着他的目光。
镜奴。
他的目光干净到，能反射出世间一切苦难，能看出人间八苦，少年的眼睛是镜子，他本该是最令人恐惧的人，却有世间最干净的一双目光。
干净的好似水中镜。
"只因我在爱你，"裴观烛的手牵着她的，放到他的心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隔着轻薄的布料，夏蒹感受到少年心口处传来的跳动，轻微的，却一下一下轻轻打着她的手心。
"夏蒹若是被虚假之爱欺骗，那是对付出了真实之爱的我不公平的事，"他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苍白的面庞在阳光下透出一种难言的易碎感，"因为我在爱你，故而夏蒹不能被任何人的虚假之爱欺骗，不论是血亲，亦或是友人，你无需去寻求她们的爱，只因夏蒹业已获得了真实之爱。"
"故而，若是我对夏蒹有所欺骗，"他睁开目光，宁静温柔的浅笑从他面上消退，裴观烛的神情竟显得有些落寞，"也是因爱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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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我有欺骗吗？"夏蒹盯着他的目光。
很久，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有细小的灰尘，在阳光投射出的光柱下浮浮沉沉。
"哪怕是欺骗，我也只会伤害我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你，故而不存在欺骗。"
"这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知缘由，夏蒹感到不安，"真的没有欺骗吗？"
裴观烛静静盯着她，很久才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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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夏蒹却莫名不安。
这种不安，甚至延伸到了她夜晚的梦里。
但并非是共梦。
那只是一个简单地，平常的梦。
在梦里，夏蒹望见了裴观烛。
少年坐在一个用白线画着的阵中，尚且还是幼童模样，夏蒹的脚步虚浮过去，看到他的额头上，脚踝上全都是血，金环套在他血淋淋的细小脚踝上，他跪在彼处，一动不动。
这应该是裴观烛头一次杀了人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头一次杀了人的时候，有一位从冬周来的，名叫帝伽摩耶的高僧给他脚腕戴上了金环，并且让他跪在阵中，磕头咏念转生经。
但周围却空无一人。
应该说，整个世界，除去裴观烛和她以外，没有一位人，甚至连一丁点嗓音都没有，静谧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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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过去，低下头，瞪大了目光。
少年跪着的，用白色炭笔画的阵里，写满了两个字。
"小，偷。"
夏蒹一字一顿的念出来。
这时，不知从哪里，好似天边，也好似地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夹杂着听不出男女的声音，正在极为大声的尖叫。
"小偷！他是小偷！小偷偷走了你的东西！快点找回来！小偷！他是小偷！小偷偷走了你的东西！快点找回来！"
刺耳的尖叫声近乎冲破了她的耳膜，夏蒹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面，忽然感觉到前面的人转过了身。
"裴——啊！"
男孩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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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血淋淋的额头还滴着血，脸庞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纸，挡着五官。
上头，用黑色的字迹，写着：【小偷】两个字。
男孩张着嘴唇，本该为那个死在他手中的丫鬟咏念的转生经，也变成了不间断的——
"我是小偷，我是小偷，我是小偷......"
夏蒹吓得，在梦中崩溃尖叫。
"啊啊——！"
夏蒹猛地坐起身。
汗流满全身，天色早已大亮，落到她的脸庞上，噩梦的恍惚感从她脸庞上逐渐褪去，夏蒹指尖发颤，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过分真实的梦。
这梦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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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恐怖到就好像是某种警醒般。
夏蒹紧紧抓住自己颈项上悬挂着的黑水晶坠子，但若真的是警醒，系统早该亲口告诉她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停装死。
她大概真的被骗了，如今不管怎么和系统联系，系统都不回她一句话了。
夏蒹叹了口气，扶住泛着虚汗的额头。
不安全感，让她这种时候甚至都想疯狂一次，去问裴观烛是不是真的偷了自己的东西。
只是她浑身上下，又何物都没少，裴观烛能偷走她什么？土味情话一样偷走她的心吗？
夏蒹被自己的脑补雷住，踏上绣鞋，往外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返返回，蹲下身，从床榻底下翻出一位大木箱子。
这里面是裴观烛的东西，一直像宝贝似的存放在这里，夏蒹心知，只是始终没有对这个多余的木箱起过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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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之日越发接近，他若是再和她一起住，挂念让外人瞧了不好，故而裴观烛这两日始终都是回裴府居住的，只有一日三餐，裴观烛才会过来和她一起吃。
夏蒹呼出一口气，手放上大木箱子的锁扣，一声轻响，是夏蒹指尖翻开了锁扣。
不安，夏蒹死死抿住唇，手往上，一下子打开了木箱盖！
最上面放着一件白色狐裘。
夏蒹微微睁大眼睛，"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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