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夏蒹抹了抹脸上的泪，顺着来时方向跑出后廊。
一路没见半个人影，夏蒹不敢松懈，跑的累到打了俩嗝都不敢停住脚步，生怕裴观烛会提着斧头从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出现，笑着喊她一声表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妈的妈的妈的急急如律令救救我狗命啊啊啊啊！"
【宿主......】脑内系统被她的尖声嘶鸣吵的无法继续躺平，【这都是驱鬼咒语，驱不走裴观烛的，你这样大声只会泄漏位置。】
"啊啊啊啊啊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系统：......
好吧，也算勉强听了统话。
看来她是中途跑岔了位置，此处距离后院客堂极远，是专门用来接纳客人的广场，中间还燃着一只香炉，大把大把的青烟袅袅往上飘，左右负责扫洒的和尚只零星几个，分布在这大广场的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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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瞪着眼牟足了劲往前跑，边嗷嗷一边穿出树丛林，才总算听到远方禅音入耳，心中大定。
夏蒹捯饬了一下跑乱的头发，牙齿咬着发带重新将发好好绑了起来，深深匀了几口大气穿过广场放慢过快的脚步往后走。
却在刚走过中间那方香炉时，烟雾缭绕间隐隐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姓。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夏......夏檀越！夏檀越！"
夏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就见昨夜才见过的那位名叫倡驽的老奴手里抱着把柴火笤帚，单手比了个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见她回过头，忙偷偷地望了望左右幅度极小的对她点了两下脑袋。
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会在此处，正准备前往昨晚说好地点的夏蒹瞪大了眼，看着他左瞧瞧右瞧瞧，接着趁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赶紧钻进了旁边的树丛里。
夏蒹抿了抿唇，也赶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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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倡驽，你这究竟是怎的回事？"夏蒹喘着粗气问，她脾性好，也不至于只因这个就跟倡驽生气，只是纳闷昨日还在后面客堂那块儿的倡驽，今日怎的就忽然换到前院负责扫洒了？
"老奴还想问夏檀越是怎么回事，怎的忽然把老奴安置到前场了？"倡驽比她更纳闷。
夏蒹瞪大眼，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几个念头，登时冷汗流了一身。
裴观烛。
一定是裴观烛。
可他到底是怎么听到的？又听到了多少？
"倡驽，"夏蒹上前，她懒得装了，直接自袖子里掏出自己攒的碎银子和两根玉钗捧过去，"我有事情想要问你，拜托你把你心知的一切如实告诉我，剩下的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我有武艺高强的朋友会来保护你的安危。"
"......夏檀越想要知道何物？"倡驽脏兮兮的手犹疑片晌，神情怯怯从夏蒹手里拿了一根镶着蓝色宝石的玉钗，那玉钗是原身的养父母赠给她的离别礼物，虽不及昨夜裴观烛随手拿来的那只蝴蝶凤钗半分珍贵，可也是夏蒹所有首饰里最好的一位了。
见他肯收自己的礼，夏蒹心中大定，"你可识得一位叫做莲儿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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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儿？"倡驽皱眉回想，摇了摇头，"奴不识得，奴一开始在先夫人手下当差时，也只想起先夫人旁边有好数个丫鬟，并没有一位叫做莲儿的。"
没有莲儿？
"那——"夏蒹皱起眉，"先夫人，就是她脾气还算好吗？平日里可曾严厉苛待过你们？"
夏蒹总感觉奇怪的就是这一点。
当时在梦中，那数个小丫鬟靠着墙沿聊天，见着先夫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连夏蒹当时身穿了那个秦妈妈过去阻拦她施暴时，彼女人也只是目光极淡地看了她一眼，何物都没说便转头走了。
倡驽的话为她的猜想给予了肯定。
"先夫人自娘胎中便有带有痴傻，"倡驽说这话时情绪明显低落，"她虽痴傻，可却无疯症，每日都是坐在井边那方小凳上坐着，又怎会严厉苛待我们？"
"那群丫鬟......欺负她还差不离。"
夏蒹心中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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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夫人不是疯子。
是痴傻，是个被丫鬟们欺负，整日只会坐在井边看天的傻子。
倡驽似乎十分心疼先夫人，一谈到她话便不自觉就来了，"先夫人这辈子可怜，是我们这些老奴都心知的事情，就连嫁进裴府，大抵也是被强迫——"
话语一顿，倡驽意识到自己多话，登时瞪起眼。
"强迫？"夏蒹的声音放得很轻，哪怕早已惊心骇神，压着自己的情绪，生怕这老奴见她如此便不讲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也不是，也不是，"老奴慌慌张张摇手，老脸一红，"只是老奴当年实在心疼先夫人，便总是会多想，毕竟先夫人嫁进府上后总是不大搭理老爷，与老爷又是表兄妹关系。"
*
"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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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
"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观烛紧紧攥着手里丑陋的石刻娃娃，赤脚在殿内绕来绕去，金环缠绕脚腕，快步走路时不免来回磕碰，在苍白脚踝下撞出一片淤青。
"她究竟为何要说谎？"
裴观烛忽然停下来，攥紧手里的石刻娃娃，墨发垂落满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就是感觉欺骗我很有意思吧，看着我被蒙在鼓里......她不出所料是和彼贱女人一伙的，不出所料我就该早点把她杀掉，把她推进井里淹死她掐死她都好，为何要绕远路去什么花厅？你看，我只要些许一松懈，她就会跑掉。"
"你也觉得我说的对，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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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手中石刻娃娃丑陋的面容，像是在与它对话，好半晌忽然凶狠地拧起眉。
"我那是自然心知！我当然心知我该杀掉她，我方才就是想将她砍死的，可是她总是会露出几分很奇怪的表情，一开始是很恐惧，让我望见就感觉很高兴甚至都舍不得杀她，好想再吓一吓她......后来她又总是对我那样笑，我从来都没见过有人会笑成那样子......方才又忽然对我哭，她怎的能用这样的表情来诓骗我？"
屋外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轰隆"一声巨响，裴观烛回神，抬起脸转头看向屋外，他漆黑眸子稍定，好半晌才骨碌转了一下。
"我心知了。"
他微微笑起来，将石刻娃娃万般小心搁回桌前。
*
夏蒹回到客堂，要求沙弥尼派来数个负责守夜的壮僧。
"不管是谁来了，你们也不准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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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寺池统共就挑出来三个壮僧，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结实，闻言三人轻轻点头，待到夜幕降临，夏蒹被三个壮僧保护着泡完浴返回也没见裴观烛身影，也不禁放下了心。
裴观烛大概疯也就疯那一阵，过去就好了。
待到夜幕降临，夏蒹看着门外三个壮僧的背影，伴着雨声安心地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兴许是今日承受信息量太大，脑细胞为犒劳她，让她深陷进了一场美梦。
梦里是个新年夜，家里人给她买了一件鲜红的棉袄，她回到了自己小时候，乖乖坐在奶奶怀里，被奶奶亲着脸看电视。
窗外爆竹声响，夏蒹从奶奶温暖的怀里跳下去，扒着窗台往外看，视线内却一片漆黑。
"宿主！宿主！紧急预警！快点醒过来！紧急预警！快点醒过来！"
熟悉的机械音在她身后响起，夹杂着刺耳的预警声，夏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被某种力量牵扯着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冰凉落在她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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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藏在温暖的锦被里，被这刺骨的寒凉惊动的后颈一麻，下意识往上看。
就见一道黑影直挺挺站在她床边。
夏蒹一位激灵，彻底醒神了。
"你在笑何物？"黑影发出熟悉的声音，几乎是他刚说出第一个字，夏蒹就听出他是谁了。
她身子后退，抵开他冰凉的手坐起身，视线慌张望向入口处，就见本该守在入口处的三个壮汉一位都没了。
"你在笑什么？"
少年站着，窗外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室内太暗，夏蒹看不清裴观烛的脸，只是可以听到从他身上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我......"夏蒹再开口，嗓音业已发出了哭腔，"我方才在门外安排的那几位兄弟呢？"
"哦，他们啊，"裴观烛咧开嘴笑了，森白的牙齿一磕一碰，"夜里雨大，我说屋里人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返回了，今夜便由我守着她，那数个和尚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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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也幸好他们回去了，"裴观烛坐到夏蒹身边，弯下腰自床榻边举起一把扔在地面的斧头，黑夜中斧刃雪亮，锋芒逼人。
"不然三个人的尸首，我还真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举着斧头的手晃晃悠悠，像是拿不稳，可偏偏他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恐惧。
裴观烛是故意的。
他明白怎的样才能让人感到恐惧，怎的样才能让人加深恐惧，他喜欢盯着他人恐惧的脸找乐，所以夏蒹心知在这种情况，她倘若求饶只会正中裴观烛下怀。
要找破绽，要找一位能作为缓兵之计的方法，不能慌，不能慌，她绝对不能慌，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夏蒹死死抿着唇，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冰凉的手染着檀香味，胡乱地擦了擦她面上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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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垂着头，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嗓音放得低且沉。
"你这次怎的哭都没用了哦。"
夏蒹脑海飞速运转，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崩溃，闻言颤颤转过头，就见裴观烛扯着嘴，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二人对视间，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夏蒹吓了一跳，是裴观烛扔了自己手上的那只斧头站起了身。
夏蒹瞪起眼，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位字，那双掌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的话，我只想用手将你杀死呢。"
少年趴到她身子上方，长发落了满身，如幕帘将夏蒹遮蔽其中，手上渐渐收力。
"虽然杀了你有点可惜，只是你总是说谎话，总是说谎话，说什么要当我的侍卫，摆出一副站在我这边的姿态，其实暗地里欺骗我还和彼贱女人站在边蒙骗我。"
"欺骗我，说谎话骗我，肯定是在心里想一些欺负我的坏主意吧？看到我被骗故而装睡都忍不住笑出来，你们这群人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唔！"夏蒹喘然而气来，耳边嗡鸣作响，脚下无意识踢打着锦被，"不......是......我......不是，我......是你！"
"何物？"裴观烛睁大目光凑近她，"你说，是我？"
"对！"夏蒹拼命点头，"不......是，我......是你的！"
勒在脖颈间巨大的力气陡然一松，夏蒹赶紧捂住脖子坐起身要跟他解释，却没想起身太猛，身子又吓软了，直接将跨在她身子两侧的裴观烛给拥了下去。
"哎——！"
墨发交织，层层衣衫重叠，没有出现什么肥皂剧狗血八集定律，夏蒹因方才掉下床时张口惊呼一声，牙齿直接磕上了裴观烛的右嘴角，咬出了两道冒着血丝儿的牙印儿。
夏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慌忙想起身，却被身下人攥住胳膊，重新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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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阴森，却带着几分怔愣的声音自身下传来。
"你这......是在做何物？"
"我......"夏蒹盯着裴观烛苍白皮肤上两道鲜红牙印，简直恨不得大哭一场，"我也没不由得想到，我真不是——"
"你这是在色.诱我吗。"
故意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躺在她身下的裴观烛撑起上身，墨发散落满身，红衣领口松散，露出明显的锁骨和隐藏自下的大片苍白皮肤。
少年耳垂上红玉耳坠暗淡如血滴，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过来的凤眸微压，瞳孔漆黑，嘴角还有两道带着丝丝血痕的牙印，卸去平日里温顺的伪装，男生女相的面容极致到近乎妖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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