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挤满了人的吵闹小院里,男女分桌而坐。
夏蒹被村妇们挤到紧里面，不安盯着裴观烛被许致领到他旁边入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对面桌的男人们早业已喝上了酒，拍肩扬笑着说起了浑话,偶尔将目光投在许致与裴观烛二人身上，许致便会给面子的讲述些过往行走江湖时遇到的有趣经历。
满桌人或动或笑，只有裴观烛一位始终是静止的。
他坐在那里就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偶，哪怕旁边坐满了人,也孤零零地显眼，大抵是浑身气质便不适合在这种地方待着,哪怕左右有多热闹,也始终渲染不上他半分。
夏蒹勉强吃了两口菜,看着他孤零零的坐在那儿心里特别不舒服，纠结好半晌，还是搬起了自己的凳子朝裴观烛的方向走过去。
"夏......姐姐？"旁边坐着的小女孩是方才喊他们吃饭的,陈王氏的二女儿陈娟儿，见夏蒹过来，有些诧异。
"嗯。"方才夏蒹跟柳若藤吃饭时对大家介绍了自己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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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娟儿见她一声不吭搬着凳子便挤了个位置坐过来，还当她是有何物菜想要过来夹。
但她将碗筷搁在桌子上，连动也没动，便径直侧过了身子。
陈娟儿用余光扫视,看着她伸出白皙的手，在后面或缝着补丁，或全是褶皱，或染着脏污的衣袖里，拽了拽那个最显眼，也最干净的白色绣银纹的袖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少年后背挺直，慢条斯理放下茶盏,侧过头。
陈娟儿看到那位如月仙人般的哥哥明显微微睁大了目光。
"裴公子，"少女的嗓音是天生的清甜，"你还没吃东西呢吧？"
"嗯。"他点了下头，手从落下的衣袖里伸出来，熟稔地牵住她的手。
夏蒹冲他笑了笑，也没将手松开，任他牵着转过身，从桌子上拿了方便吃的豆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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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子吃豆沙吗？"
"吃。"
少女轻轻笑了两声，单手拿了桌子上垒着的豆沙包咬了两口，再递给他。
少年也侧过了身子，夏蒹这才隔着他转身的空隙，注意到他面前的盘子上放了很多没动的菜。
"都是你的朋友给我夹的。"他动作斯文轻慢的，咬着被夏蒹吃了一小半的豆沙包，将口中的咽下去才道。
"这样。"夏蒹笑了笑，寻思许致也挺照顾裴观烛的。
"他还给我倒了杯酒，"裴观烛微微笑着说，"但是我不会。"
"你不会喝酒吗？"夏蒹还是头一次心知。
"嗯，我觉得很辣，很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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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被他逗笑，她其实始终都很喜欢裴观烛经常会流露出的，这种好像纯粹孩童一样的地方。
他的回答就好像头一次喝酒的小孩子，大概每个小孩子被家中长辈玩笑着用筷子蘸了舔的第一口白酒，都会紧紧皱起眉发表出类似于好辣，好难喝的感言。
"裴公子还有何物想吃的吗？还是你想等他们这桌吃完再去吃他们剩下的？"
她知道裴观烛只喜欢吃剩饭。
"我吃你剩的，"他总算慢吞吞将手里的豆沙包吃完了，"你在，我便不吃别人剩的。"
"好。"夏蒹点了两下头，将菜拨到自己碗里，又咬了两口大饼盖到碗上递给他。
她之前问过怎么会裴观烛只喜欢吃剩的，还一定要她咬两口。
他当时说，他不喜欢吃完整的东西，只因不懂该怎样下口。
"我感觉剩的才是我能够吃的，太完整的吃起来会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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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听不懂他这句话，至今也无法理解。
他单手将碗端过来，牵着夏蒹的手松开，他拿了筷子背过身吃饭。
夏蒹也转过身，继续吃自己的。
人声吵闹，夏蒹隐隐听见身边坐得不远的柳若藤开始尝试问陈王氏画像的线索。
但是她只要一出声，便会被坐着的小童或者年长女人用尖锐的嗓音打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连数次，柳若藤也一点一点地没了嗓音。
夏蒹叹了口气，正要夹对面的菜，一道声音忽然横叉进来。
"......夏，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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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夏蒹转过头转头看向陈娟儿。
陈娟儿有点害羞似的，"夏姐姐你也、也是会武功的武林中人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唔，"夏蒹放下筷子，"我不会武功，我就是力气比较大。"
"力气大？"
"嗯，"夏蒹点了下头，盯着她摸了摸下巴，"你这样的，我起码能抱起来四五个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真的？！夏姐姐好生厉害哇！"陈娟儿很惊讶。
"哎嘿嘿，"夏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没抱希望地试探问，"彼，说起来我也挺好奇的，你们家说的线索，究竟是何物线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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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似乎是没不由得想到她会问这个，陈娟儿明显有些卡壳，好一会，才露出一位在夏蒹看来有些面红耳赤的笑。
"我也不太清楚彼人今日会不会来，"陈娟儿说，"然而现下天都这么黑了，恐怕今夜她是不会来了，若是没来......夏姐姐你们恐怕就要白跑这一趟了。"
夏蒹不理解陈娟儿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正想问话，背后忽然有冰凉的指头戳了戳她后背。
"吃完了？"夏蒹回头。
"嗯。"裴观烛应声，转了个方向面朝着她坐过来，牵住她的手。
陈娟儿明显有些怕他，一见裴观烛转过身，便再不敢转头跟夏蒹说话了。
"你还吃吗？"
"不吃了。"
他玩着她的手，冰凉的指头划过她手掌的每一条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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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化成深不见底的黑。
这场饭局也总算随之进入尾声。
自始至终没有问出丝毫有用信息的柳若藤与许致隔着两张桌子对视，正要默契起身逮着主人家问话，就听微敞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哎呀！秦婶子你可算过来了哇！"陈王氏一见到进来的人，立马从凳子上站起身，不着痕迹拍了下身边柳若藤的胳膊。
她的嗓音是如此响亮，夏蒹听到这样东西姓氏的电光火石间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进来的女妇人生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抱着个竹制篓子，有些瑟缩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着肥胖的身子进来。
院内灯笼摇晃，她人站在阴暗中，只能隐约看出来一个缩起来的肥胖的黑影，只是夏蒹认出来了，那是她上次买灯笼的时候遇到的摊贩。
也是她在梦中望见的秦妈妈。
秦妈妈走到些许明亮的地方，三角眼一掠，看向陈王氏，"大妹子还过来喊我一声，真怪不好意思，下回你家娃儿再过来，我给他多捎着点儿好玩的，这来的太快我都没仔细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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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带着地方口音，估计是怕别人听不懂，语速都刻意放慢了不少。
夏蒹看着她踏入院子里来，心脏跳的几乎快要飞出嗓子眼。
可本该听到她声音的电光火石间便留意到的裴观烛，却始终面上弯着笑把玩着她的小指。
秦妈妈跟陈王氏寒暄几句，柳若藤和许致也盯着她的脸，久久没有移动。
兴许是被盯得不适，秦妈妈眼睛有些不安地乱瞟，夏蒹极为清楚的注意到她视线在裴观烛的背影上停留稍久，眼神却没有一丝不对，宛如仅仅只是感觉他的穿着与气质太过醒目。
她肥厚的身子挤过来，开始收大家吃剩的面食。
同行还有两个女妇人，三人竞争还挺激烈，不多时便将桌子上大家吃剩的东西洗劫一空。
秦妈妈抢过对面的几盘干煸鱼，朝着她们的方向挤过来。
夏蒹抬起头，瞪着眼看她过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看着她用油腻的手拿过桌上的杂菜馒头塞到大篓子里，视线始终没有分给坐在紧旁边的夏蒹二人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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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夏蒹牢牢地，无法控制的盯着她，盯着她那双极为熟悉的，遍布皱纹，黑黄且胖的手快速拿过桌子上摆着的一位又一个杂菜馒头，却始终没有见她手腕上那熟悉的大金镯子，忽然就见那双手横在半空中停顿。
她怔怔抬起眼。
是秦妈妈转过了头。
夏蒹大脑一片空白与她对上视线，小指冷不丁传来清晰的疼。
"嘶！"
夏蒹低下头，是裴观烛扯了一下她小指的指甲，没出伤，但疼痛足够清晰，让她瞬间回过神。
"你不专心，"少年垂着头，面上染着温润的笑，"惩罚你。"
"后面究竟有何物好看的呢？"他问，嗓音轻柔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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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看到秦妈妈的面孔在看清裴观烛脸的那一瞬间定住，接着像是见到鬼一样，嘴唇滑稽的张开，眼珠都要瞪出眼眶，"啊，你......你......！"
手中装满饭食的竹篓摔到桌子上，裴观烛微微皱起眉盯着旁边被打翻的汤菜，颜色浓重的菜汤溅出盘子，迅捷由快转慢的流过来，他慢条斯理捋着衣袖，起身站到夏蒹旁边。
菜汤滴滴答答从桌上流下来，秦妈妈浑身发起明显的颤，迅速抱起竹篓，却因力气太大，竹篓里没有汤的干煸鱼还有馒头都掉了不少，她没理，磕碰着牙齿挤开人往外走。
这副模样，竟像是对裴观烛十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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