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门口是成群结队的丫鬟婆子们围着,正堂木椅上坐着个女人，屋里头并不黑，她眉眼冷厉直直看过来,相貌极为朝气，目测恐怕也就二十五六，穿金戴玉，衣裳却清淡,只一身桔梗色圆领旧裳，结合着一张死气沉沉的妆容,硬生生让人不敢直视。
但夏蒹不敢直视她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她的打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如今她满脑子只剩一句话。
那就是——杀人魔料事如神。
谁心知他究竟是怎的看出来的？
若是那次阴庙偶遇,没了裴观烛在身边,夏蒹哪怕是闻了这女人身上的怪味儿，瞅见了她的眉眼，再来了苏府也不会联不由得想到她曾在林中阴庙偶遇过这位苏家大夫人。
夫人招呼了声旁边的下人,让她们四人进来，并排着站在一块儿，女人一位一个看过去，视线在夏蒹的脸庞上定住，眉头皱了起来，却没说何物。
"这两个,给她们留到前院老爷身边吧，爱是扫洒便扫洒，做做样子便好的，至于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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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向夏蒹跟她旁边站着的健壮姑娘身上，死气沉沉的妆里拧出来一位不大好看的笑，"就留在我旁边罢，也不用随时跟着,机灵点要让人都看不出何物的，就在我这院里便好的。"
"是，夫人。"
分配完了地方，夏蒹和健壮姑娘跟着老嬷嬷去了她们住的屋子，她们虽表面上是当丫鬟，但分配的屋子都是不同的，她们两个一起住在一间干净又敞亮的大屋子里，老嬷嬷见夏蒹嘴甜，给她指，"前头那厢房才该是丫鬟住的，我们是不会让女侠们住那样的屋子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夏蒹应声，见老嬷嬷要出门忙跟出去，"李嬷嬷，有个事儿想问问您。"
她一路过来，随身也攒了不少碎银，瞅了瞅四面便将手里的碎银子隐晦塞进老嬷嬷手里，"除了我们，府里招到的男侠士都在哪间屋子里住着呢啊？"
"男侠士？"老嬷嬷收着碎银的手停顿片晌，"我们府上并未要过男侠士，也有男扮女装过来的，但我们都不要的。"
——府上不要男侠士。
夜里辗转反侧，夏蒹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这句话，听着旁边龚秋儿打呼噜，才想起来自己因为忧虑过多，都忘了睡前问问龚秋儿下午时她跟自己说的那件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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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没必要了。
倘若裴观烛来不了，那她在苏府待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管它府上是闹鬼还是死人呢？夏蒹本身又不是个想着拯救天下苍生的人，这跟她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裴观烛肯定是在她进入苏府后，被守门的护卫给直接婉拒回去了。
夏蒹不想在苏府待了，但要出去也难，苏府人丁众多，你想去哪都会遇上人，夏蒹感觉自己在这里就像只被笼子给关起来的野生动物，每回她总算要走到大入口处了，就能遇上路过的丫鬟们说着话儿过来，她只能再装没事儿人一样往回走。
但兴许是她表现得太过游手好闲。
几个大丫鬟们本来就在后院下人堆里作威作福，并不知道夏蒹跟龚秋儿是大夫人请来的江湖侠士，见夏蒹跟龚秋儿两个平平无奇的新丫鬟还住了干净敞亮的大屋子，且一个两个还都只用半天守在夫人身边何物都不干，竟开始明里暗里挤兑起了夏蒹二人。
因为那数个大丫鬟盯着她，她更没办法偷偷跑出去了。
夏蒹对此，虽心理上没什么情绪，但感觉颇为麻烦。
但幸好她找到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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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蒹悄悄买通了府上一位负责采买东西的小厮，招他上自己之前住着的那间客栈里留一封信，在信纸上写清楚了裴观烛的相貌特征，寄予厚重希望将信交给了小厮。
但过了一日，两日，这封信便就这么着石沉大海，再也等不来回信了。
"就是她，有什么可拽的哇！你是不心知的哇！还使唤我干活的哇！那我又不是干活过来的！她要再敢使唤我看我不把她的头发都给拔下来的哇！哎？你在听的没得哇？"
夏夜暮色时分，夏蒹跟龚秋儿早早便回了自己的屋子休息，龚秋儿这几日被那几个嘴皮子格外利索的大丫鬟欺负，偏偏她一嘴口音，一张口说话那数个大丫鬟便嘲笑她，她气的整日跺脚，到了晚上便会跟夏蒹诉苦。
"嗯......嗯？"夏蒹回过神，眨了下眼看过去，"啊......她们是挺过分的。"
"你也挺过分的哇！"
"我怎么过分了？"夏蒹微微皱起眉。
"你最近都不爱听我说话的！我一说话你便要走神的咧！总是这样东西样子一点都不爱理我说话的哇！"
夏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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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这么爱走神？"
"有的哇！吃饭也要走神！你怎的回事的哇？"龚秋儿也没怪她，纯粹是怕这大热天把夏蒹这细胳膊细腿的热坏了，一想起这个，还将自己枕头下藏着的一把团扇送给了夏蒹。
"给你，你晚上睡觉之前，扇扇自己再睡，现在太热哇。"
夏蒹道了声谢。
团扇挺小，也挺精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夜色渐浓。
团扇拍上胸脯，又被她手抬起来，又略微拍上胸脯。
她盯着对面的窗子，糊着窗台纸，颜色熟悉的，也该是每间屋子的窗台纸都是这样东西颜色，但她偏偏就是感觉熟悉，熟悉的，就给她感觉此时此刻裴观烛合该在她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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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未跟裴观烛分开过如此长时间。
太不习惯，也不舒坦，幸好了她之前在马车上将自己做的兔子娃娃给了他，若是没给，她还得再惦记一位兔子娃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光惦记着裴观烛一位，就足足够让她心中若水烧干了锅了。
夏蒹目光瞅着窗台纸，团扇拍打着胸脯的速度在变慢，一点一点闭上了眼，坠入了一位深沉地地梦里。
冰凉的雪砸了她一身一脸。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夏蒹睁大眼，呼出口气，白雾随之而上，她低下腰，冰凉的雪哗啦哗啦从她头发里散了下来。
"夏蒹，"有人喊她，夏蒹抬起头，少年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看不太清，他穿着一身白色狐毛大氅，脸白若冬雪，只一双弯起来的眼睛黑，墨发半束，猩红的发带随风微微飘荡，耳垂上是墨蓝色的耳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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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站在树下，"他捧起她的脸，将她睫毛上坠着的雪花捻去，指尖亲昵不已的摩挲了几下她眼下皮肤，"你看，我都说雪下不可能藏着梅花。"
"嗯。"她有些失望盯着头顶光秃秃的梅花树，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屋里瞧见外头大雪，常听寒梅寒梅，便想着一定要出来瞧瞧，见梅花树上落满了雪，就用树枝捅了几下。
"回去吧？"他问，手如冬雪一般冰凉，从她脸侧落到她身边，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然夏蒹又要着凉，吃很苦很苦的药。"
"嗯。"夏蒹点了下头，由他牵着自己回了屋，坐进烧着地龙的茶室里。
室外太冷，屋内又太热，一来一回，夏蒹脸都开始泛起发热的红，接过他新泡好的茶小啜一口，忍不住靠到他身上。
冰凉的檀香味萦满鼻端，这香味比方才喝的茶香还浓，烧的她脸热。
"晚明。"她声音很低，脸贴着他的胳膊，少年穿的衣服总是宽松，只腰线处勒紧，布料柔软又冰凉，她夏天的时候总喜欢将脸像这样贴上去，一到冬日，也改不了这样东西毛病。
而她也知道，每次她像这样将脸贴上去，会挑起对方怎样的心绪。
"你的脸好红，夏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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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手从她脸侧往下，一点一点探上她颈侧，像是寒凉的冰，脚趾忍不住蜷缩，夏蒹抱住他胳膊，偏着头任他冰凉指尖碰触，明明该是冰凉的，游走之间，却带出一片滚热的烫，烧的她全身都开始因此发麻，鼻息间大口大口吸着少年身上的檀香味。
铺天盖地。
"晚——唔......"
真像一场美梦。
可真像，一场虚幻若镜花水月般的美梦。
每一次与他这样亲近，感觉都像做梦一样。
怎会有如此温软的唇舌，好闻的香气，温柔的，漂亮的人。
金环磕碰桌沿，发出不轻不淡的一声响，杯中未喝完的茶水摇晃溢出，从桌子上往下温吞流下来，溅湿了少年垂在她身侧的宽大衣摆，却没一位人在意，夏蒹视线犯昏，手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襟，看着他衣襟散乱，露出内里苍白漂亮的皮肤，手从内里抱进去，轻轻掠过他背后腰线，他也总算是暖的了，很暖很暖，这暖因她而起，每当这时，他就会是这样暖的。
"夏蒹，"他的嗓音响在耳畔，微微带喘，吐息喷上她耳畔，夏蒹感受着他泛凉的唇舌轻抿过自己耳廓，嗓音像是在她耳朵里化掉了，"梅花，在我身上，哈......种种试试吧？好吗？我给你看，夏蒹要的一切，都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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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若潮水般褪去。
天色大晴，夏蒹面无表情睁着目光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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