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夏蒹目光定定盯着他的脸,脚步忍不住后退一步，感受到少年指尖若凉风拂过她面侧，拂袖而去的转瞬即逝,"但你这么忽然......本身就太古怪了，"夏蒹捂着晕沉沉的额头，摇了两下头，努力让自己从太过震惊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晚明，你是不是在宫里出什么事了？"
少女明显大病之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裴观烛静静等着她慢半拍的讲完,抬手扶住少女软绵无力的胳膊,也不知是因方才淋了雨,还是因着紧张震惊，她胳膊都腻上一层汗，指尖一触上去,柔软至极。
"确实有事发生，"裴观烛如实道，"姨母催了我成婚，她说我年岁将至，还给了我一叠画像让我挑选。"
夏蒹微顿。
画像。
夏蒹对画像这两个字很有印象。
只因原著里也实在有过这个情节，看来哪怕如今蝴蝶效应已让裴观烛偏离了轨迹,也依旧躲然而这回"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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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里裴观烛是怎么做的来着？
夏蒹回想，哦，他说陈夫人和陈夫人原本为他定下的未过门的表妹都死了，心痛不已，要为她们二人守孝三年。
夏蒹：......
四周恢复了平静。
怎的说呢。
夏蒹可以理解，裴观烛为何会想要和她成婚。
在第一次听到裴观烛说想把她做成人皮灯笼陪伴在他旁边的时候，夏蒹就说,活人也能陪你上冬周。
但当时裴观烛充耳不闻，拿着刀子要继续剥她的皮，那之后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是，他根本不需要一位"活人"，只需要一个完全的死物。
而裴观烛渐渐对她感情有所转变，她不是傻子，也能感感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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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哪怕是有所转变了，也给人感觉不对劲。
夏蒹说不上来，但也是只因这一抹让她感觉危险的不对劲，让她对他依旧抱有恐惧，何况——不敢托付真心。
她觉得她在裴观烛面前依旧是刀鞘，是行走的猎物，还并没有完全的转换成为她自己，这一点是她感觉出来的，事实上可能还要更过分，只因她至今也会时不时在和他相处的时候束起寒毛。
但与他成婚，实在不失为一种能够安抚他的办法。
夏蒹用自己变得慢半拍的脑袋绞尽脑汁的想。
但是，这真的对吗？
和对她抱有强烈杀意的裴观烛成婚。
裴观烛嘴上说如今不想杀她，这若是想要形容，大概只是类似夏蒹吃虾，正要掰开虾的脑袋，听到虾哭着说不要杀我，它表现得如此不甘不愿，夏蒹会倒胃口，时间久了，她饿，她最喜吃虾，跟前又只有这一只虾。
不吃它，不杀她，她这么爱吃虾要去吃谁？裴观烛克制不住杀欲又要去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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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和你成了婚，"夏蒹拽了两下他衣袖，"你便能保证不杀我吗？"
裴观烛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好半晌，才弯起一个显得有些怪异的笑，摇了摇头。
夏蒹看着他面上的笑，呼出口颤抖的气。
她想也是。
追根究底，裴观烛对她的感情有变化，但并没有质的转变，他无法放下杀欲，想要跟她成婚，也仅仅是如他所说那样，想要将她绑在旁边。
算何物？还是储备粮，何况还是更没有自由的储备粮。
"你不骗我，那我也不骗你，"夏蒹舔了下嘴唇，"我如今，尚且还不想跟你成婚。"
"如今，尚且，"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少年微微偏过头，墨发上红色发带微倾，凤眼微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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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夏蒹起眼，少年面上一派柔和，明明被拒绝了，却不显有所失落，"总不能你说何物，就是什么吧？成婚这事儿，本来就不是儿戏，我从小到大也始终认为只有相爱的人才可以成婚，本就是你不信任我在先，哪怕我跟你说过那么多回不会离开你，而且自始至终都跟在你旁边，哪怕你想杀我，我也没跑过不是吗？我不仅没跑过，我怕是都没跟你生过气吧，如今就因为你担忧，怕我逃了跑了便想跟我成婚，那我算何物？你都不如像之前那样想杀了我，起码那时候你没把我当工具人，我也还有能喘口气的自由在，若真跟你成了婚，我不就像个工具，储备粮一样被你绑在旁边了吗？你真当我是个大傻子，一丁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是吗？"
夏蒹心口堵了口闷气，话说了一堆，心情也松快不少，抬起眼皮瞧他，没想少年还是方才那副模样，弯着眼瞧她，心情颇好似的。
"如今，尚且，"他道，"方才夏蒹为何要这么跟我讲？"
"哈？"夏蒹眼瞅过去，摸了摸微烫的额头，攥着手里白色油纸伞，"因为......我始终都并不讨厌你？相反我要是真见不着你跟你分开了还会特别想——你？"
话音坠着雨点一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夏蒹尾音变了调子，被自己的话愣怔瞪大了眼，对上少年笑弯的眸子。
"成亲确是我心血来潮，我这个人不好，总会忍不住欲.望，众多时候都是，像只是听姨母谈起，我便想起还能够这样，事实上我也并不是那么想要跟夏蒹有这样普通的牵扯，这太普通，我心知用这样东西其实绑也绑不牢固，我方才之故而跟夏蒹提，只是感觉，若是能和夏蒹成婚，用这样普通的俗礼先将你我二人绑起来，那也很好。"
"虽听夏蒹说并不想与我成婚时，我有些不悦，但夏蒹没有欺骗我，故而只是有些，而且你之后的话难得与我心意相通，我觉得颇为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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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见不到我会想我，"他微微歪了下头，"我之前见不到夏蒹，也是像你说的那样煎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煎熬。
夏蒹脑袋里蓦的回想起那个做梦的夏夜，一股子热气猛窜上来，拳一捏紧，便压到石块锋利的边角。
夏蒹皱了下眉，垂下眉眼，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件事没告诉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对了晚明，"夏蒹将手里的石块递给他，"你看此处。"
"徐。"他轻念出来，目光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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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晚明你之前从林里带返回的那块石头，然后我今日来游廊这里，看了绿园里头的石刻像，"夏蒹抬眼，"发现这里的石刻像后面，写着‘徐婼女，九泉之下安息吧’。"
"徐婼女，"他重复，食指指腹点上下巴，眸子轻转，"全都是么？"
"我还没看完，就被发现了。"
"嗯，我下去看一眼。"
裴观烛道，夏蒹盯着他下了台阶，往绿园边缘去，背过身浑身紧张给裴观烛望着风。
视线还没转上一圈，露出来的后颈便被一根冰凉的指头戳了下，夏蒹回过头抬眼，见少年面上笑容有些阴郁。
"都有，此处的每一尊石刻像大抵全都写着‘徐婼女，九泉之下安息吧。’"
夏蒹抿起唇，直觉一种毛骨悚然。
"不怕，"旁边少年笑弯了眼，"这是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我也被挑起了兴致，等夏蒹病好，再随我去个地方吧，此番若是找到了把柄，苏府这点破事就都被你我二人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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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夏蒹也没问他要去何处。
*
但大病初愈的第一件事，夏蒹打算先去见一下叶夫人。
雨一连下了数日，她去找叶夫人的当日，雨业已不下了。
她从前院绕去后院，还没进去主堂的门，便被入口处的两个丫鬟拦了下来。
"我听说叶夫人要找我。"
夏蒹被拦下，朗声道。
"让她进来吧。"
从里头隐隐传出句女声，入口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让开些距离，夏蒹点了下头跨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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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依旧浸透了香火味。
这味道实在是来的莫名其妙，明明屋内也没立下神龛，夏蒹往里屋去，叶夫人坐在茶桌旁，手里正端着绣活，细细用眼珠子审视。
"你过来了，病好的差不多了？"
"回夫人话，是好的差不多了。"夏蒹垂着脑袋道。
"跟我说话，就把头抬起来。"
夏蒹微顿，抬起脸来。
叶夫人的面上，依旧化着往日那副死气沉沉的妆容，眼钩子细长，没卧蚕，眉毛也画的细，乍一看死气，后知后觉才能觉出她长得凶来。
"老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句话？"她呲出细白的牙，"说你长得有几分像一位人？"
"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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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是么？那不大可能啊，你这双目光，就是那没受过罪的人才有的活劲儿，满街去找，怕是也找不出数个了，"她自顾自的说，眉眼越来越冷，笑也更像冷笑了，"但那贱婢子的一双眼珠子是傻出了活劲儿，你可比她有能耐多了，就是我盯着你这双眼都转不神儿来。"
"多谢夫人夸奖。"
叶夫人一噎，手里头的绣活都扔了下来，"你回去吧！"
"是，夫人。"夏蒹脚步往外，又被唤住。
"老爷说过几日有宴，让我将你唤来告诉你一声，带着裴家大公子一起过来，就是他不乐意来，你也得给我记着把他人给我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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