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母亲给我取名徐巧，希望我能心灵手巧。
可我自小就愚笨，听不心领神会别人的言外之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大抵，母亲也感觉我无可救药，不愿再教导我，便让我跟在郑婕后边。
她做何物，我便做何物。
"母亲，郑姐姐这天打碎了赵家姑娘心爱的花瓶，还嫁祸给李家姑娘。"
"婕儿懂得明哲保身，全身而退，久仰生学着！"
"母亲，郑姐姐今天对陶融用了酷刑，我盯着都感觉疼。"
"陶融是西陶人，西陶就没一个好东西。婕儿对陶融施刑，实在是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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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一点地的，我的脑海多了一位嗓音——凡是郑姐姐做的事，都是对的。
每当我犹疑时，我都会找郑婕请教，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该怎么做。
可我不明白，怎的会我做了这么多‘正确’的事，京中的名门闺秀们，一位个都对我指指点点、敬而远之。
四周恢复了平静。
母亲说过，郑姐姐不可能错。
那么，错的都是她们！
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铁钉子，还是纪辞那种又硬又戳人的。
这都是因为，郑姐姐觊觎陶融的美色，利用薏苡仁离间陶融、纪辞，而我，就是被她扔出去挡炮火的牺牲品。
这些，我都是被纪辞痛骂、狠坑之后，才缓慢地看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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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郑婕心思诡谲。
看清楚，郑婕拿我当枪使。
也看清楚，自己真的很愚笨。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能被噎着。
我来不及悲春伤秋，便遇到一位大难题。
议亲！出嫁！
徐家只是五六品的低门小户。
自小，家人就对我说，让我为徐家争光，一定要嫁入高门大户。
故而，我记事起，便告诉自己，嫁人的目标是太子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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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直引以为荣。
然而，纪辞的一番话，在我心底生根发芽。
为什么，我要像一件物品一样，被送给男人？
我正苦恼，该如何躲避议亲时，侍女打探到消息。
岑经、喜公公不日要前去夜梧郡宣旨。
我与纪辞有些过节，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万一，纪辞会帮我呢。
我花钱打通后，远远的跟在队伍后边，顺利逃到夜梧郡。
一路舟马劳顿，纵然辛苦，我却感觉像含着蜜饯一样，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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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一路太过顺利，我进城之时，马车骤然受惊。
好在，纪家军及时出手，将惊马斩杀，我才死里逃生。
"姑娘，没事吧？"
我循着清冽醉人的嗓音望去，一位玉面青袍的男子站在马车下面，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关切。
这样东西风骨卓然的男子，我曾见过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侍女扶着我下马车后，我对他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兰大人及时决断，指挥纪家军斩马。否则，巧儿便要血溅当场了。"
"姑娘的手受伤了。"
我低头望去，果然看到，手背又红又肿，就像猪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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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红着脸，立即将丑乎乎的爪子藏进袖中，"小伤而已，不妨事，还是先见元嘉公主要紧。"
兰扬闻言，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得亲近，"姑娘是公主的故交？不知如何称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叫徐巧，与郡主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故交。"
只因纪辞的原因，兰扬对我特别照顾，还特意带我去一笑堂上药。
一路上，他怕我太过无聊，还特意陪我聊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一聊天，我们当真感觉相见恨晚。
我们都爱吟诗作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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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擅长作画。
对于文学艺术，我们都有如出一辙的见解。
我们谈笑着来到公衙，恰好被纪辞撞破这一幕。
兰扬是纪辞的男宠之一，我与他走这么近，肯定会被她误会。
以后，兰扬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公……公主，我们……"
我正搜肠刮肚，想要向纪辞解释时，兰扬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
我心里直打鼓，这么说实话，纪辞真不会生气吗？
我偷偷瞄了一眼纪辞，却看到她对兰扬露出老母亲似的笑容，"没事没事，你头一回带姑娘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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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扬生怕纪辞误会何物，"公主别误会，我和徐姑娘只是……"
兰扬解释的话，在纪辞看来，就是越描越黑，"放心，我没误会。天气炎热，快给徐姑娘倒杯水吧。"
兰扬因为纪辞的话，逃也似的拂袖而去了。
我也羞愧的无地自容。
好在，纪辞看出了我的窘迫，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询问我前来夜梧的原因。
纪辞真的是我的贵人。
在所有人都感觉我离经叛道之时，她却毫不犹豫地帮我。
不久后，我便成为了大观园的第一批女先生。
我打定主意，要将满腔热血撒在夜梧郡、济安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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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是我从未体会过的。
兰扬拉来几车的书，停在大观园正入口处，"徐姑娘，这是最近刊印的书卷。公主特意叮嘱，将其放入藏书阁中。"
炎炎烈日，一出门，阵阵的热浪袭来，整个人就像是置身蒸笼之中。
夜梧郡到济安郡，少说也有一位多时辰的车程。
兰扬身上轻透的长衫，都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
我心中百感交集，"兰大人派人送来便是，怎么又亲自过来了？快进来歇歇，喝杯茶水吧。"
兰扬轻柔一笑，清亮的双眼像是盛放了漫天星辰，"他们粗手笨脚，我亲自过来比较放心。书卷还是放藏书阁吧？"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兰扬的笑容，半晌才回过神来，脸庞上漫上一层淡淡的流霞，"兰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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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兰扬爽快地点头，将小腿高的书卷搬给我。
沉沉的重量，压得我一个趔趄，就要从石阶上摔下。
兰扬一脸肃然，略微松松将书卷接过，"徐姑娘力气小，搬书的累活，交给我就好。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便给我沏一壶茶罢。"
兰扬接过我手上的书时，离我很近，说话的热气都打在我的脸庞上，烫得我的脸都熟透了，低低地应着，"嗯。"
兰扬几乎每日都会来这边，借书、巡查、请教诗词…理由从不重样。
兰扬该不会对我…
不可能，他是纪辞的男宠，不可能有二心！
"徐姑娘，我最近写了一首词，能不能帮我品鉴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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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色复杂地望向兰扬，又狠心地关上房门，"兰大人，男女有别，你去找公主品鉴吧。"
纪辞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撬她的墙角。
兰扬心一紧，担忧地敲着房门，"徐姑娘，你怎的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大观园是女子学堂，兰大人是男子，出入其中有伤风化。"
"公主说过，只要不违背道义，男女之间能够正常往来。若是…若是徐姑娘不想见我，那我以后少来几次。"
兰扬人虽没来，东西却是一茬一茬地送来。其用意，可谓是昭然若揭。
我生怕纪辞误会何物，打算等她来大观园时，便要好好解释清楚。
谁知，我骤然收到一封家信，母亲病重，催我赶紧回京侍疾。
我和纪辞陈情缘由后，她特意给我批了一位月的假期，还让兰扬护送我回京。
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从不主动开口说话，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徐巧！"
兰扬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又忐忑地道了句，"徐巧，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你?"
我端坐在马车中，听到兰扬连名带姓地唤我，不自觉地攥紧罗裙。
"没有！"
我急于解释，说的话几乎不过大脑。
话一出口，我也不想解释其他，索性将事情挑明了说，"兰大人是公主府里的人，不是我能肖想的人。"
"我日日前去大观园，明眼人，都看出我对你的心意，公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次，公主还特意安排我护送你回京。你如此聪慧，我不信，你不心领神会公主的用意？"
是啊，我和兰扬往来甚密，几乎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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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辞非但没有阻止，似乎还乐见其成；尤其是陶融，总是有意无意地派兰扬来大观园。
我试探地将轩窗推开一丝丝缝隙，"兰大人，公主于我有收留、栽培之恩，我此生都不会对不住公主。"
"徐巧，与其说，公主将我们视作男宠；不如说，公主将我们当做家人、朋友。公主和陶大人心意相通，已经容不下第三人。若非我们执意留在公主府，她早已将我们遣散。所以，你不必有太多顾虑。"
兰扬的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我心底的不安和愧疚，都被缕缕的微风吹散。
我们约好，等母亲病愈后，他便来我家提亲。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徐府，我并没有望见双亲高堂。
疑惑之时，我招来管家询问，他支支吾吾半天，只是让我先回院子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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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我一回到屋子，骤然窜出几个嬷嬷将我反擒住，用麻绳五花大绑。
"大人、夫人，五姑娘业已抓住了，今晚就送去太子府吗？"
"给她换上红纱衣，连夜送去太子府侍寝。若是她取悦了太子殿下，本官就要升官发财了。"
又粗又磨人的麻绳，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却没有父亲的话压抑憋闷。
我双眼含着泪，"父亲，女儿不是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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