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时间是亥时，月黑风高的一个夜晚。
在经历过最初的亢奋后，黄巾军开始哀嚎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一战他们伤亡惨重。
只因武装，战术与训练程度不同。死三个黄巾军才能勉强换掉一名汉军。大批攻城机械投入使用，让城防优势无限降低了。
撤回去的汉军伤兵，有营内的医匠处理伤势，有刘备从北方运来的大量药草，有酒精和硫磺消毒。还有足够多的肉提供营养。
而黄巾军士兵，则何物都没有。受伤轻点的还能哀嚎，伤重几分的，就只能躺在那里等死了。
不多时他们的伤口就会发炎，化脓。发出一阵阵的恶臭。再然后毫无希望的死去。
或许董卓说的有道理。不断地进攻，仍旧是攻破广宗的战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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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攻城，都能创造这样一批伤兵。每一批伤兵，都会让黄巾军的士气不断下降。他们没人在乎。也没人在乎得起。
或许张角是个例外，可张角业已自身难保了。
当刘备再度见到他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不出所料。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的身体虚弱的要命，和所有风烛残年的老人没什么不同。房间里充满了浓重的药味。倒在床上的他，双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张着嘴。瘦骨嶙峋的前胸微微隆起。带着痰音。
"你就快死了。"
刘备踏入去。走到他旁边，然后这样对他。说话的同一时间，他端着药碗，用勺子盛了汤药送到张角嘴边。
"嗯，是啊。"张角张开嘴，任凭刘备将那勺吹凉了的汤药送到嘴里。
他似乎全数不在乎刘备在里面下毒。只是这口药喝下去之后，他就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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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口药，张角就不喝了。想必他自己心知，就算喝了也不会有用。
是以刘备把他扶起来，在背后多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能舒服一点。
于是刘备放下了药碗。对他说："你还有何物话要对我说？
我原本只想悄悄的看你一眼。没想到却发现县衙的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我就明白你有话要对我说，故而我来了。"
"我为何物会输。"
张角与刘备对视着，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这样问。
"汉室还有力量。"刘备说："更重要的是，世家还有力气。
他们有人，有财富，有粮食，有部曲，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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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下九成以上的聪明人都想要你的命。来保卫自己的财富和地位。
张角痛苦的闭上目光，紧紧地抓着床褥，一言不发。
你感觉你很强，很优秀，觉得自己带上一群神棍，蛊惑一群愚民就能推翻煌煌汉室四百年天下了？你真以为你是天公将军啊。"
在最初的疯狂与痛苦过后，临死之前总算冷静下来的他，心领神会刘备说的是正确的。
在痛苦了一阵之后，张角在此睁开眼，抓住刘备的胳膊，眼睁睁的看着刘备这样问道：
"再之后会怎么样，这样东西天下会怎的样？我的死能换来天下太平吗？"
"……"
"不能。"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打破了张角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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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之后，汉室变得更弱了，而地方的豪强，郡守们则变得更强。天下间吃不饱饭，要沦为盗贼的人更多了，老实耕种的人则变得越来越少。
今后的天下会变得越来越纷乱，战争会变得越来越多。死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是这样啊……"
张角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会死很多人吗？"
"嗯，会死众多人。"刘备回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众多，是多少？"
"……"
"几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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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百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难道要死几百万人？"
看着张角，用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自己。刘备几乎不忍心告诉他了。
在汉末时，整个中原人口超过五千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而在三国时期，整个中华人口不会超过一千万。
在接下来的五胡乱华，游牧民族入侵中，这个数字将进一步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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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中原十室九空。人口，财富，土地，文明，科技……所有的一切将化为乌有。
北方将变成胡虏肆虐的地狱。仅存几分冷漠而疯狂的坞堡主，与他们统治下的农奴。
南方则会变成一团乌烟瘴气。那些不知羞耻的贵族，装神弄鬼的道士，一无所有，毫无廉耻的流民帅，将会把南方变成中国历史绝无仅有的垃圾王朝。
这样的话，在这之前刘备谁都不敢说。老师不敢，兄弟不敢，朋友不敢。只能憋在心里。所以这天，他一股脑全都告诉了张角。
纵然最初有点犹豫。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种东西，让他临死的时候都难以安生是否合适。不过很快，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能这样倾诉的时候真的不多。
"真，真的吗？"在刘备将今后几百年的历史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张角之后，张角愣了很久。而后吻出了这样一个傻瓜一样的问题。
"你究竟是何物人？"
第二个问题则聪明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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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刘备，字玄德。"刘备理所当然的，按照正确答案回答了他："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幽州涿郡人士。"
"可，可是……"
"大贤良师，是否听说过轮回转世？"刘备问。
"是这样么……"
这之后，张角没再对刘备的出身发出任何疑问。
在一句"是这样。"之后。他开始喃喃自语的叙述自己的故事。
世家几乎垄断了全数，所有，一切的上升渠道。像是他这样的人，往往会在几次碰壁后选择承认现实，成为某个世家子的门客，或者去县衙里做个斗食的小吏。
最开始的张角平平无奇，是一个最普通的，落魄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求学十分辛苦，想要获得知识十分困难。想要出人头地就更困难了。
倘若运气好，能活够岁数，或许能回到乡里，成为三老，给家里多添一点天地，两头牲口和几个家奴。再让自己的儿孙辈去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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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张角没有这么做。
张角很疑惑。
他总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这样东西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然而这个世界究竟该是怎的样的，他又不清楚。
没像是绝大多数人那样，受够了不公平，看多了不平事，就被磨平棱角，习以为常。四处碰壁的张角始终寻找着问题的答案。就这样一直蹉跎到了中年。
"而后，我遇到了老师。"
说到此处，张角的眼中充满了神采。
自称南华子的隐士，教了张角很多东西。从所谓的帝王术，古典时代的组织，人力资源学说。到仙家秘术。以及早已被儒家排挤的几无立锥之地的黄老学说。
张角在最开始的时候很兴奋。以为总算找到了人生目标。
只是不多时，他就重新陷入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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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老师教的一切能让他获得众多东西。只要些许包装一下，一位大贤良师就能闪亮登场。他能够组建一位教派，能够救治数不胜数的人。拥有大量的信徒，支配大量财富。
曾经高不可攀的门第争相邀请他，人人以大贤良师成为他们的座上客为荣。
"只是我想要的不是这样东西，刘玄德，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这样东西。
你曾经和我说的大同世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读，所有官吏都通过公平的方式选拔出来。所有法律都公平正义。
我想要的是那样的世界，我想要的是那样的世界，角自身所需，然而一箪食，一瓢浆，有方寸之地可以容身就够了。我不用那么多财物财，也不用那些虚名，真的不用，不用啊……"
张角几乎要痛哭流涕了。而刘备则一言不发，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盯着他。继续盯着他消耗着自身最后的一点生命力。
同一时间就像他预想的那样，就算张角这么闹下去，也没有人走过来。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就像你最开始对我说的那样，我后悔了啊。怎的会我最初没听你的？！我要是听了你的话，就不会闹到这天这样子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是因我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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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追随我能有一位辉煌的未来。能开创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是没有，我没有彼能力。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我恕罪他们啊。"
眼看着张角似乎要这样哭死过去。刘备暗暗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就发现张角再一次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有办法的，对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对。"刘备轻轻点头："最开始，我准备按正常的升迁渠道，掌控中央权力而后自上而下的实施改革。
然而现在看来，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
在你死后，黄巾军会被平定。但汉室也要完了。但我不会放弃的。
我会用平定黄巾的功劳换取官职，最好能在河北，换取一郡太守职务。
再接下来，便是经营，招募流民，积攒实力，扫平群丑。然后以八十万铁骑横扫天下，重建太平。
我会按照我之前说的，创造一位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大同世界。
科学，文化，政治制度，法律，文明与道德水平，领土面积与技术水平。我的国家的所有一切将远远超过世界出现过的所有帝国！
我会做到这一切的，这就是我刘玄德的天命！我身为赤帝血脉的使命！也是我回报吾族吾民最好的礼物！"
刘备就这样，毫无遮掩的在他面前叙述了自己的野心。
在说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张角。他睡得很安详。
是以刘备觉得，自己不能再打扰主人家了。于是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再悄悄的离开，临走前顺手拿走了张角床边的三册竹简。
就这样，张角屋子里再度宁静下来。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
"兄长，兄长睡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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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军理论上的三号人物，人公将军张梁一边试探着问着，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很难说他到底是想要张角睡着了，还是没有。
不多时。好像受伤的野兽的嚎叫声响了起来。再过不久，这样的哀嚎声响遍了整个广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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