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第二天清晨，周禅起床时，呆呆的盯着画架上的那幅画，惊讶的闭不拢嘴巴。
他恍惚记得，自己头天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宛如这里只有一幅没有完成的半成品，怎么一觉醒来，竟然就出现了一幅很完美的画作，难道说昨天夜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忽然盯住了自己的一双掌，欣喜若狂。
和往常一样，周禅昼间照例上街摆画摊，不过他今天却是信心满满，整个人盯着都精神焕发了许多。
或许是受到他的这股自信影响，这天的生意都开始好转了起来，周禅很卖力气，他双掌舞动，不停的在画纸上勾勒，那种挥洒自如、淋漓尽致的感觉，让他很是陶醉。
和以往全部不同，这一天的顾客，每一位人都很满意，周禅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夸赞和认可的兴奋，通过那一幅幅画，他由衷的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天收工回到家，周禅痴迷的盯着自己的手，他真的是爱上这双掌了，现在他总算能够确认，头天换手的事，是真的。
接连几天过去了，来找周禅画像的越来越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每天慕名而来的人都众多，他的身价也缓慢地的开始上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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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小小的街头已经不能满足周禅的要求，仅仅两个月后，他开始把画像的地点换成了自己家里，而且每天要来画像的人，都需要提前预约，才能排上队。
还有，他把画像的价格上涨了十倍，何况对外宣称，他每天只接受三个预约，只因他要潜心去创作一幅惊世巨作。
从此之后，更多的时间里，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何物。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周禅感到有些意外，他的门口业已挂出了牌子，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今日已休息，请勿打扰。
这一天，周禅在完成了三幅画像之后，似乎很疲累了，他关好了门，便转身想回到屋子里，却在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那么是谁又来敲门呢？
周禅本不想搭理，不过随后门外传来的嗓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是、是周禅住在此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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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嗓音有些熟悉，周禅愣了下，一位身影随即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打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身材很好，穿着也时髦，却戴着口罩，墨镜，把整个脸都遮的严严实实。
纵然看不清女孩的模样，但周禅还是从刚才的嗓音听了出来，他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欣雨？"
女孩的目光从墨镜后透了出来，低低的声音说："是我……"
周禅忽然就觉得浑身有点僵硬，也感到很意外，他忙对女孩招呼道："真的是你，快进来吧，你、你是怎的找到此处的……"
女孩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进了周禅的家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叫张欣雨，是周禅的高中同学，当年是班级里的班花，周禅也曾经暗恋过她，但自知配不上人家，始终也没有敢表白，后来考上大学后，就各奔一方了，这转眼数年过去，周禅万万也没想到，张欣雨居然会来找他。
"我是来找你画像的。"
没有太多寒暄，张欣雨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周禅有些意外，却也有些得意，过去上学的时候，这个班花可是历来没用正眼瞧过自己，现在自己名气大了，她就主动上门，看来这人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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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着说："哦，原来是这样，画像倒是好办，纵然我今天的三个预约名额都业已满了，然而咱们是老同学，就为你破例一次好了，你坐到这边来吧。"
张欣雨默默的轻轻点头，起身缓慢地走到画架对面，坐在了椅子上，周禅铺好了画纸，取过了画笔，然后，张欣雨似乎犹豫了下，便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墨镜和口罩。
只因他望见了一张全数陌生的脸，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张被毁了的脸。
周禅本来满脸的笑意，但当他随即看清张欣雨的脸孔时，几乎诧异的停止了呼吸，就连手中的画笔都掉在了地面。
这张脸上几乎布满了疤痕，坑坑洼洼，鼻子是歪的，嘴唇是斜的，目光的下眼睑外翻，露出了瘆人的红色，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周禅的心跳怦然加快，脸庞上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却不是为了见到心目中的女神而兴奋——他是被吓的。
张欣雨发出了一声凄笑，这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更怪异了。
"很意外吧，恕罪吓到你了。"
"你这、这是怎的弄的，这样东西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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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禅故作镇定的捡起了画笔，目光却开始游离，他现在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听见敲门声。
"我这是自作自受……"张欣雨的头再次低了下去。
她告诉周禅，这是一次失败的整容手术造成的后果。
她从小就是一个爱美的女孩，对自己的长相很挑剔，其实在众多人的眼中，她业已很漂亮了，然而她就是对自己不满意，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小，鼻子又不够挺，脸又稍嫌瘦了点。
大学毕业后，她缓慢地的接触了许许多多的人，于是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后来不知怎么，听了一位同事的话，便开始了漫长的整容之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开始的时候，她是一点点尝试着做的，几次之后感觉效果不错，就越来越喜欢上了整容，她发现自己的嘴唇有点薄，便去做丰唇，发现颧骨有点高，便去做削骨，鼻子不够挺，就垫鼻子，眼睛不够大，就开眼角。
就这么前前后后的折腾了两年多，然而她却对自己的长相越来越不满意，几乎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发现出瑕疵，或者在有人对她投过异样的目光时，她也会感觉，是不是自己哪里丑了。
是以，就在三个月前，她别出心裁的用电脑软件，亲自设计了一款自己最满意的脸型和相貌，然后找到整形医生，要求按照屏幕设计里面的，彻底改变自己的模样，让自己成为一位完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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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整形医生却劝她不要再进行大的改动，因为这两年以来，她的脸业已承受了各种手术，如果再来一次彻底的改头换面，手术失败的危险系数会比较大，那将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她却很固执的认为不会出事，并且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手术成功，付出何物代价她都愿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一天，她满怀着憧憬进了手术室，只是……
后面的事情，张欣雨没有再讲下去了，她宛如在哭，可是周禅却只看到了一张僵硬的，毫无表情的脸，甚至，没有泪水。
她的泪腺也失去了功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屋子里沉默了，周禅不知道该怎的去安慰，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对张欣雨的又一次伤害，故而，他只好选择了闭嘴，静静的坐在彼处，叹了口气。
记忆中，那是怎样一张清纯甜美的面容，可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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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你帮我画一张像，就是我过去的样子，好吗？"
张欣雨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出了她的要求，周禅有点奇怪，倘若她想看自己过去的样子，那看照片不好么，干嘛要画像呢？
张欣雨却再次凄笑着说，她过去的照片，都只因不满意，而被她统统烧掉了，所以现在，不但一张照片都没有，而且，她竟然都业已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周禅再度沉默了，他很清楚，那张熟悉的面容，早已深刻的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好吧，你先坐，给我点时间。"
周禅说着，便旋身跑上了楼，关上了房门。
他实在无法盯着此时的张欣雨，去回忆那曾经的美好，因为，那太残忍。
……
一个小时后，周禅才满脸疲惫的走出屋子，他的手里，拿着一张业已完成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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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画中的少女，长裙曳地，神情专注，在一棵树下静静的读书，清晨的阳光下，映着一张清纯无瑕的面容。
周禅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有些虚弱，他把画像递给了张欣雨，跌坐在椅子上，颇为满意的笑了，只因这画里面，曾经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张欣雨凝视着画面中的自己，目光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她看了半晌，幽幽的叹了口气，对周禅说："谢谢你，让我又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周禅笑着摆手："没什么，倘若你喜欢，以后我就经常画一些你的画，然后送给你。"
张欣雨仿佛也在笑："不用了，其实最美好的回忆，往往只在一瞬，只可惜，逝去了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这两句话宛如有些矛盾，周禅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脸色一变，双手下意识的颤抖了起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
他甚至来不及和张欣雨说何物，飞也似的旋身便跑回了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现在似乎变得有些奇怪了。"
张欣雨重新戴上了墨镜和口罩，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着，随即在茶几上留下了一位电话号码，便旋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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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禅冲进了房间，关上门，急匆匆的打开画架，却伸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嚓，一点烛光跳动着燃起，照亮了周禅那满头大汗的脸，眼中流露出难以控制的不安和兴奋的神情，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孔甚至有些扭曲。
"可以开始了。"周禅总算抹了一把汗，低低的开口说道。
只是，这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和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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