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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百家饭大多是家常菜, 当下的烹饪方法本就单调，平民条件有限，做出来的东西几乎都是用最原始的方法, 吃起来味道普通。
但也有惊喜。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陆雪朝夹了一片肉，其色泽深红，但并非红烧肉的做法。口感微咸, 瘦而不柴, 香而不腻，是玉京没有的风味。
若是加以改进, 有更好的做法，味道还能翻倍。
还有一种葱花饼，香气浓郁，酥脆松软，比干粮硬饼不知好吃多少倍, 玉京也没有卖这种饼的。
陆雪朝尝了几口，就唤来随从："查查这两道菜是谁做的, 明日带他们过来。"
随从神情瞬间凝重："皇后殿下, 可是饭菜有何物问题？"
那就不必等到明日了, 随即就要去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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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朝摇头："味道不错, 想学学做法。"
陆雪朝也不是生来就会做饭，在会自主研发菜式前, 是请了天下各地的名厨学习烹饪的——其实一开始是他口味挑, 陆丞相就请了各地厨师给儿子做各种口味的菜, 但陆雪朝都不是太满意, 就反向学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因请教的都是名厨, 菜式也都是贵族世家宴席上的美味珍馐, 处处透着精致高端。像寻常地方小吃，在玉京长大的陆雪朝别说会做，连尝都没尝过。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往往是这些寻常小吃，蕴含了许多民间智慧，都值得陆雪朝去学习。
随从领命。
谢重锦笑说："你也太好学了。"
陆雪朝盯着他："我若会的多一些，就能帮你多一点了。"
过去他拼了命的学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对抗虚无缥缈的命运，救下身不由己的谢重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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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他庆幸自己有这一身本领，那么多世也就不算虚度光阴。从前他是为了自己能吃上好饭好菜，现在是想让天下人都能衣食无忧。
谢重锦敛了笑，没说何物，只是略微揉了揉陆雪朝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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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做出这两道菜的人就被请来了。
一位是上了年纪的农夫，还有另一位竟是熟面孔，正是昨日当堂释放的大周。
大周名叫周子琰，今年正二十四岁，是个古道热肠的热血青年。
被叫来衙门再度见皇帝皇后的时候，他整颗心都是忐忑的。
昨日发生的事太魔幻也太骤然，他在牢里待着，突然就被带出去见帝后，骤然就被无罪释放，晕晕乎乎地离开了衙门，整个过程人都是懵的。
直到夜间回到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了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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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到当今陛下和皇后殿下了？
他和皇后殿下说话了？
陛下和皇后殿下还帮他沉冤得雪了？
周子琰在家兴奋地打了一套组合拳，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一夜都没睡好觉，一边亢奋，一边懊恼自己没有在皇后殿下面前好好表现，堂上那副模样一定傻透了。
他其实是个读书人，纵然家里没人读过书，祖祖辈辈都是卖烧饼的，他却对读书做官很感兴趣。
周子琰自小仗义，助人为乐，爱打抱不平。见多了不平事，就深觉一人力气何其渺茫，若能做上官，就能够帮助更多的人。双亲逝世后，他白日子承父业卖烧饼维持生计，夜里悬梁刺股挑灯夜读备战乡试，终于在去年八月参与秋闱。
可惜名落孙山。
周子琰虽失落，也不气馁，决心下回再战。只是还没等到下一届科考，就被抓进大牢，有了案底，别说科考，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
幸好苍天有眼，他遇上了陛下和皇后殿下，竟能洗刷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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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黎没有不崇拜陆雪朝的读书人，周子琰也不外如是。
兴奋了一夜，周子琰今日才勉强冷静下来，就又得到传唤，说皇后殿下要见他。
周子琰激动震惊之余，又隐隐忐忑。
难道是头天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又要重审？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半年无妄之灾业已告诉他，曲陵官场黑暗，上梁不正下梁歪，上位者扭曲是非颠倒黑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清者自清就是个笑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然，陛下和皇后殿下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十分紧张。
等真见了皇后，周子琰何物心情都没了，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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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朝今日没有穿昨天那般隆重，着一身雪白衣裳，几缕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余下的披在后面，腰身纤细，不盈一握，环佩伶仃，很符合传说中"喜着白衣，佩白玉，步履随风动，似欲乘风归去"的仙人模样。
谢重锦也一身常服，不像昨日堂上那样威严得叫人恐惧，注视陆雪朝的眼神还有几分温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子琰脸一红，生不起半分亵渎，激动的心情和初见陆雪朝的傅惜年一模一样。
"草，草民，叩见陛下，叩见皇后殿下。"由于紧张，周子琰说话都有些结巴。
他这还算好的，至少说得出话，另一个被唤来的农夫早已五体投地，颤着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在人群里远远观望帝后，和独自近距离觐见帝后，那不安感是全数不同的。
"免礼。"陆雪朝温和道，"不必不安，传你们来，是因本宫觉得你二人做的菜很好，想请教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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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琰想了一万个皇后传召他的理由，万万没不由得想到是因为这样东西。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殿下，那烧饼是草民家祖传秘方。不过若是皇后殿下想要，草民立刻奉上！"
另一名农夫迟疑片刻，才怯怯开口："草民倒没有何物秘方，殿下想心知，草民直说就是。"
当下百姓生活水平不高，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逢年过节才会选择杀猪宰鸭，一顿吃不完，也舍不得丢掉浪费，就会选择腌制，这样能够长期保存。因大多是在腊月腌制，故而就叫腊肉。
玉京没有腊肉。玉京繁荣富贵，肉吃不了都能喂狗，每顿呈上来的都是最新鲜的，陆雪朝自然不会了解。这都是劳动人民智慧结晶。
一般只有贫苦人家才选择腌制腊肉，并且这方法还没有广为流传，仍有大部分人不心知。陆雪朝觉得，腊肉做的好吃，也能风靡在贵族之间……圈一波钱。
还有士兵行军打仗，只能吃干粮，肉类因无法长期保存，几乎都吃不到。学会肉类腌制方法能让士兵吃上肉，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多谢。"陆雪朝说。
随从会意，递上一沓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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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受宠若惊。他只是讲了对他而言是常识的腌制方法，竟能得到皇后殿下一声谢，还得到这么多赏银。
陆雪朝将做法详细记下，有了新的研究方向。
农夫拿着赏银脚步飘忽地走了，周子琰也要告退，陆雪朝就道："周公子留步。"
周子琰脚步一踉跄。
皇后殿下竟然还想起他？
虽说昨日才见过，但今日见面以来，皇后殿下只字不提衙门上的事，一心问烧饼腊肉，他还以为皇后殿下忘了他是谁呢。
"殿下还有何疑问？"周子琰拱手道。
陆雪朝说："你参加了去年八月的乡试。"
周子琰颔首，苦笑道："是，只是草民才疏学浅，未能中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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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才疏学浅。"陆雪朝道，"你是乡试解元。"
周子琰一怔。
解元，就是乡试第一名。过了乡试，就算是举人身份，可以参与之后的会试，以及最终的殿试。
但他分明落榜了。
"钦差查出的证据。"谢重锦淡淡道，"那刘瀚章卖官鬻爵，任命知县全靠买卖，不问功名。长黎律例，除非朕亲自任命，无功名不得为官，亦不得捐官。这些人的官位来路不明，他为瞒天过海，就偷梁换柱，将中举考生功名替换给买官之人，如此，买官者就有了功名，真正的考生名落孙山。你不是第一位被顶替的，却是如今唯一一位还活着的。"
张知县这官也是顶替来的。周子琰的功名则被换给了隔壁知县。这一帮人同流合污，张知县执意在全镇人为周子琰求情的情况下仍判他死罪，就是存了灭口的心思。
自然，曲陵知府和张知县只是个开头，江南官场从根就烂透了，不必谢重锦亲自去审，钦差就会一一查办。
周子琰倒吸一口凉气。
唯一还活着的……意思就是其他被顶替的考生全被灭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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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倘若不是陛下和皇后殿下来了，他怕也是那至死都不心知自己被换了人生的亡魂一员。
"朕恢复你举人身份，任命你为新秋凌知县。你可愿意？"谢重锦问，"若不愿，就等下轮科考……"
"草民愿意！"没等谢重锦说完，周子琰便回答道。
七品知县官位不大，要管的事却不少，一位好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反面教材……看张知县就心知了。
周子琰是土生土长的秋凌人，因正直热心，本就深受本地百姓喜爱，让他来做秋凌知县再适合不过。
但谢重锦还是考虑到了周子琰的意愿。
周子琰只参与了乡试就被顶替名额抓进大牢，没有机会参与接下来的会试殿试。倘若他继续考下去，万一得了前三甲，是能够直接在朝廷做五品官几步的。
七品和五品，起点大不相同。知县能往上爬的机会少之又少，做出再好的政绩，朝廷也看不到。多少人做了一辈子芝麻官，都没机会再爬上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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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锦看过周子琰的文章，他绝不会止步一位举人。若想继续考，他会另外派人来当知县。
周子琰却毫不犹疑答应了。
"哦？"谢重锦挑眉，"你难道不想去玉京，做个大官，造福万民？"
秋凌镇地方太小了，小得看不见前途。
"陛下和皇后殿下是人中龙凤，心怀天下，造福万民。"周子琰耿直地笑了笑，"草民自小想读书做官，是为了让家乡离开贫困，不是为了离开贫困家乡。"
"草民绵薄之力，能造福一方百姓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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